婚托型诈骗案件的司法认定与裁判思路对比分析

PART 01一、研究问题与分析方法

本报告不只比较案件结果，而是围绕以下问题逐案检视：

1. 犯罪构成：是否存在非法占有目的、欺骗行为、被害人因错误认识处分财物、财物损失，以及行为与结果之间的因果联系。
2. 主观故意：行为人是否从一开始就以骗取钱财为目的，还是确有恋爱、结婚或提供婚介服务的真实意思。
3. 客观行为：虚构了哪些身份、婚恋意愿、家庭情况、见面安排或收费理由；这些虚假内容是否足以影响对方交付财物。
4. 证据链条：被害人陈述、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账本、证人证言、辨认笔录、同案犯供述能否相互印证。
5. 共同犯罪：婚介经营者、组织者、婚托、假扮亲属者分别知道什么、参与什么、分得多少，是否形成共同故意。
6. 罪名与数额：属于普通诈骗还是合同诈骗；哪些款项能归入犯罪数额；哪些指控因证据不足未被采纳。
7. 量刑与处置：退赃退赔、认罪悔罪、作用大小、犯罪次数等因素如何影响处理。

PART 02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婚托案件应当怎样逐项审查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达到法定入罪标准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实务分析中，应将构成要件拆解为以下几个彼此关联、不能相互替代的审查环节：

1. 主观要件：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核心问题是行为人是否意图通过欺骗取得他人财物，并将财物据为己有或非法控制。婚托案件中，可重点考察：是否事先商量好骗财方案；是否使用假名、假身份或虚构家庭成员；是否反复对不同对象采用相同话术；是否在每次见面后按计划索取费用；是否根本没有发展真实关系的意愿；取得钱款后是否按约定分赃。单一事实通常不足以独立证明主观目的，应结合行为前后、同案人员联系及资金流向综合判断。

2. 客观要件之一：实施了欺骗行为

欺骗行为通常表现为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婚托案件常见内容包括：虚构婚恋身份、年龄、职业、经济条件或家庭背景；假扮母亲、姐妹等亲属；虚构结婚意愿或见面安排；以不存在的家庭急事、购置物品、礼节要求等理由反复索钱；婚介机构发布虚假征婚信息或安排人员假扮真实相亲对象。

关键不是行为人是否"说过假话"，而是虚假内容是否与财物交付相关、是否具有欺骗性，以及是否足以使被害人形成错误认识。无关紧要的夸大、恋爱中的一般言语不实，不宜不经分析就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诈骗。

3. 客观要件之二：被害人因错误认识处分财物

要查明被害人为什么付款：是因为相信对方真实相亲、恋爱或结婚，还是基于明确的婚介合同服务、正常礼尚往来或其他独立原因？应将每笔转账、现金交付与具体说辞、聊天记录、见面过程逐项对应。

如果被害人交钱与被告人的欺骗内容之间缺乏联系，或者交付原因无法查清，就需要谨慎认定。被害人"愿意给钱"不当然排除诈骗；但也不能仅因发生财物交付，就倒推其一定受骗。

4. 结果要件：取得财物并造成财产损失

应核对实际取得的财物、金额、支付时间、收款人、最终去向及退还情况。婚托案件中，礼金、见面费、介绍费、服务费、购物款等性质可能不同，必须分别分析其支付原因和证据基础。

不能把某一机构全部营业收入、全部客户付款或同案其他人员取得的钱款不加区分地计入某一被告人的犯罪数额。对无法证明与该被告人行为有关、无法排除合理疑问的款项，应按判决的证据认定处理。

5. 因果联系：欺骗与财产处分、损失之间应有联系

分析链条应当是：虚构或隐瞒事实 → 被害人形成错误认识 → 基于该认识交付财物 → 财物被取得并造成损失。每个环节都要有证据支撑。

如果付款系真实服务对应的合理费用，或者与所指控欺骗没有关联，不能仅因双方后来发生争议，就将付款全部认定为诈骗所得。

PART 03三、法官如何从事实和证据推导出"诈骗"结论

分析判决时，建议使用"待证事实—证据来源—法院判断—法律结论"的结构，而不是只摘录判决结果。婚托型案件的典型审查路径如下：

表：婚托型诈骗案件的六层证据审查路径

PART 04四、七份判决的比较：法院认定思路与研究价值

PART 05五、普通诈骗罪与合同诈骗罪：婚介合同案件的罪名判断

七案中，马青春案、肖铁志案以合同诈骗罪处理，其他部分案件以诈骗罪处理。研究时不宜简单归纳为"有婚介合同就是合同诈骗"，而应围绕行为方式及合同性质进行实质判断。

• 合同的存在不是唯一标准。应进一步查看婚介服务合同所约定的服务内容、机构是否实际履行、虚假安排是否是获取合同款的手段，以及行为是否涉及市场交易秩序。
• 对个人假扮相亲对象、婚介机构收取服务费、婚托与经营者分工等不同环节，要分别分析；不能仅凭"婚介公司收了钱"就把全部款项归入每个参与人的犯罪数额。
• 罪名最终以具体案件事实和法院裁判为准。研究报告可以指出判决的定性及其理由，但不要在缺乏文书论证的情况下擅自补充法院未写明的理由。

PART 06六、共同犯罪：婚介经营者、婚托及假扮亲属的责任

• 组织者或经营者：重点查明是否策划虚假征婚、招募婚托、制定话术、安排见面、控制账目、分配款项，以及其对骗财目的的认知。
• 婚托或假相亲对象：重点查明其是否知道身份、婚恋意愿或收费理由是虚构的，是否按安排诱使被害人付款，是否参与分钱或重复实施类似行为。
• 假扮亲属或辅助人员：重点查明其是否知道整体计划、是否实施了具有欺骗性的行为，以及该行为是否对被害人付款起到作用。不能只因其出现于现场就推定共同犯罪。
• 未直接收款者：没有直接收钱并不当然排除共同犯罪；但要有证据证明其共同故意和参与行为。相应地，也不能仅凭与其他被告人认识、同在一个机构工作，就推定其对全部诈骗行为承担责任。
• 责任范围：结合共同故意范围、参与次数、具体行为、分工及证据，分别认定主从作用和个人犯罪数额。

PART 07七、犯罪数额与证据不足：报告中必须体现的审慎判断

婚托类案件经常存在多人、多被害人、多笔转账和多种名目的款项。数额分析应以"逐被害人、逐笔款项、逐行为人"为基本单位。

• 区分实际支付金额、被告人实际取得金额、共同犯罪中可归责金额、已经退赔金额及尚未查明去向的款项。
• 见面费、介绍费、茶水费、资料费、服务费、礼金、红包、购物款等不能只按名称定性，应审查支付的具体原因、约定内容及是否存在欺骗。
• 如果判决明确对部分指控因辨认不确定、缺少其他证据或身份对应不清而不予认定，应作为"证据不足不作有罪认定"的典型材料。
• 证据之间要能相互印证。转账记录可以证明资金流转，但通常不能单独证明付款原因、虚假内容或非法占有目的；被害人陈述也应结合客观记录和其他证据核实。
• 有利于被告人的证据和合理解释也应纳入分析。研究不是只找支持有罪的材料，而是检验指控是否经得起反向审查。

PART 08八、量刑因素：定罪与量刑应当分开讨论

退赃退赔、认罪认罚、坦白、悔罪、被害人谅解、作用大小等因素，可能影响量刑或财产处置，但通常不能替代对诈骗罪构成要件的证明。报告中应分开写明：

• 定罪层面：是否具备非法占有目的、欺骗行为、错误认识、财产处分及损失等构成要件。
• 数额层面：法院确认哪些款项属于诈骗数额，哪些指控未被证明或被剔除。
• 量刑层面：退赃退赔、认罪悔罪、从犯地位、犯罪次数及其他法定或酌定情节如何影响刑罚。

PART 09九、综合结论：可用于报告摘要的核心观点

PART 10十、法律依据与研究资料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第二百二十四条（合同诈骗罪）及共同犯罪相关规定。正式提交前请通过国家法律法规数据库核对现行条文版本。
•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1〕7号），最高人民法院官网：court.gov.cn/zixun/xiangqing/2472.html。该解释涉及诈骗数额标准、未遂、退赃退赔等问题；具体数额标准还需结合行为地相关规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入库参考案例选介：陈某荣合同诈骗案》（2024年8月22日）：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40981.html。作为合同诈骗罪中合同性质与交易秩序判断的补充参考，不属于婚托案件。
• 七份判决书样本：张某等诈骗案（辽0726刑初208号）、段小梅/谢海霞诈骗案（豫0821刑初238号）、郭某某/俞某诈骗案（沪0109刑初341号）、张丹华/张芳等诈骗案（（2015）和刑初字第0248号）、杨秀寅等诈骗案（津0101刑初202号）、马青春合同诈骗案（京0105刑初2367号）、肖铁志合同诈骗案（（2014）朝刑初字第1906号）。

APPENDIX附：建议采用的单案分析模板

PRACTICE北展律师实务观察：这类风险，企业与个人应当提前做什么

从辩护与合规的双重视角看，婚托型诈骗的治理逻辑其实与所有涉诈风险一致：事前识别高于事后辩解，证据留存优于口头解释。

① 婚介、婚恋服务从业者：收费项目必须与真实服务对应

机构如果收取"介绍费""资料费""茶水费""成功费"，应当与实际提供的服务内容、交付标准、收费节点一一对应并留存书面约定与履约记录。收费名目越模糊，越容易被整体评价为"虚构理由"。

② 婚恋交友个人：不以"结婚"作为唯一交付条件

以恋爱、婚姻为目的的财物往来，一旦双方对关系性质出现分歧，付款原因往往难以还原。大额支出应保留明确的给付依据，避免落入"到底是赠与还是诈骗"的模糊地带。

③ 潜在被害人：识别"托"的三类典型信号

• 身份模糊：对方对职业、家庭、社交圈讳莫如深，不愿视频、不愿见朋友，却频繁索财。
• 节奏异常：认识时间很短即以"父母催婚""家里出事""过节礼数"等理由要求大额转账。
• 第三方巧合：所谓"亲属""介绍人"恰好同时出现并附会催促，且此后再无独立联系。

出现上述情形时，应先核实身份、暂缓交付、同步固定证据，而非仅以对方承诺"见面就结婚"作出判断。

④ 刑事辩护视角：把"逐笔逐人"做到位

从七份判决可以看到，法院对部分指控不予认定或调整金额的情形并不少见。辩护中真正有效的路径，是把每一笔款项的支付原因、每一个被告人的明知程度与参与行为逐项拆开论证，而不是仅在"是否构成诈骗"这一整体命题上作抽象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