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志敏案看跨境加密资产追偿

如果你问一个中国法学生"刑法典长什么样"，他脑子里会立刻浮现出一本厚得像砖头、条文从第一条排到最后一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但如果你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一个英国律师，他可能会愣一下，然后告诉你：我们英格兰和威尔士，到今天都没有一部统一的刑法典。

这不是玩笑。英国是全世界少数几个发达国家里，至今没有刑法典的地方。谋杀罪怎么定？看几百年前的判例。盗窃罪怎么判？翻一堆散落在各处的单行法。你要是想找一条"总则"规定什么叫"故意"，对不起，没有，得去成千上万的判决书里自己悟。

这事儿听起来挺离谱的，毕竟英国是现代法律的发源地之一。但如果你了解英国人的脾气，就会发现这其实非常"英国"。

PART 01曾经，他们离法典只有一步之遥

其实英国人不是没努力过。早在19世纪，边沁那帮功利主义改革派就大声疾呼：法律必须让老百姓看得懂！于是从1833年皇家委员会开始，到1879年斯蒂芬法官搞出《刑法典草案》，再到1989年法律委员会正式向议会提交一部完整的《英格兰和威尔士刑法典草案》，前前后后折腾了一百多年。

PART 02谁在阻止英国人拥有刑法典？

表面上的理由很体面："判例法更灵活。"

英国的法官和律师阶层对法典化有一种骨子里的警惕。在他们看来，把刑法写成一本死板的条文，等于把法官的手脚捆住。现实千变万化，今天冒出个网络诈骗，明天来个AI换脸，立法者怎么可能提前预判所有情况？让法官在具体案件里"摸着石头过河"，反而更灵活。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政治优先级太低。刑法典这种话题，老百姓不关心，媒体不报道，议员没动力。1989年上议院辩论时，就有议员无奈地说，这报告"没有党派政治争议"，但正因为如此，政府反而没有紧迫感去推动它。翻译一下就是：没人骂，那就先放着吧。

PART 03没有法典，英国人怎么过日子？

其实也过得下去，只是画风比较清奇。

比如"谋杀罪"的定义，至今靠的是17世纪某位法官在某个案子里随口说的一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就成了规则。再比如"故意"到底包不包括"明知自己行为很可能导致结果但依然去做"，上议院的法官们在过去几十年里为这个问题吵了至少五次，每次吵完出一个判例，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再吵一轮。

PART 04所以，英国人到底想不想改？

想，但也不那么想。

法律委员会这些年学乖了，不再追求"一口吃成胖子"，而是改走"stealth codification"（stealth 法典化）路线——今天把谋杀罪写进成文法，明天把过失杀人改一改，一点点蚕食普通法的地盘。但距离一部完整刑法典，仍然遥遥无期。

2025年，英国法院审理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加密货币民事追偿案件之一。特纳法官（Turner J）在公共检控署诉钱志敏及相关方一案中作出重要裁定：中国投资诈骗案受害者对当局查获的约61,000枚比特币是否拥有所有权，这一问题必须首先在中国而非英国解决。

这一裁决不仅涉及数十亿英镑资产的最终去向，更触及跨境加密资产追偿中最核心的法律冲突——管辖权与准据法选择。

PART 01案件背景：从中国庞氏骗局到伦敦"加密女王"

钱志敏
因洗钱罪被判 11 年零 8 个月监禁

钱志敏

Zhi Min Qian · 被称为"中国加密女王"

身份

常被称为"中国加密女王"

作案期间

2014年至2017年

实施主体

天津蓝天格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在华注册）；据称虚构的英国尼斯人寿保险公司 BNLI

手段

庞氏骗局式投资计划，宣称资金投入数字货币及空气净化设备等项目

资金转移

逃往伦敦前将部分资金兑换成比特币，持假护照入境

刑事结局

2025年承认洗钱罪，被英国法院判处 11年零8个月监禁

受害者均为中国公民，被告知资金将投入数字货币及其他项目（包括空气净化设备等）。受害者总计投入约41亿英镑。其中许多人已在2014年至2017年间通过中国法院获得约34亿英镑的赔偿。

2017年7月，中国执法部门冻结了与钱某公司相关的银行账户。与此同时，英国公共检控署依据2002年《犯罪收益法》（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在英国追回了与该欺诈活动相关的巨额资产，其中包括大量比特币。

PART 02核心争议：受害者能否依据英国法直接主张比特币所有权？

中国受害者依据英国《犯罪收益法》第281条，主张对查获的比特币拥有所有权权益，寻求在英国直接追回这些资产。他们提出多项理由：

1. 应适用英国法律判断所有权，从而决定是否有权追回；
2. 依据英国衡平法，有权撤销已签订的投资合同，相关款项应被视为存入推定信托，并可进行追踪；
3. 援引英国《犯罪收益法》第305条、第206条关于追踪非法所得财产的原则；
4. 由于财产（比特币）位于英国，应适用物之所在地法（lex situs）。

法院需要判断：适用英国法是否合适？应适用中国法？还是两者结合？

PART 03法官裁定：案件与中国联系远比英国更密切

特纳法官在判决中明确指出，比特币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属于财产（这一点并非所有欧洲司法管辖区均予承认）。他援引已纳入英格兰和威尔士法律的欧盟《罗马条例一》《罗马条例二》以及国际私法普通法规则，来解决法律适用问题。

即使比特币后来转移到英国，也不改变这一结论。因此，在依据《犯罪收益法》第281条提出对巨额比特币的追回请求之前，必须先由中国法院解决受害者是否对这些比特币拥有所有权的问题。

PART 04裁决的意义：跨境加密追偿的"第一性"原则

本案是英国法院处理超大规模加密资产民事追偿的重要先例。它再次确认：

在"钱志敏案"中，中国受害者依据英国《犯罪收益法》第281条主张对比特币的所有权权益，法院最终裁定相关权利基础须先在中国解决。该案再次凸显这部法律在跨境资产追偿中的核心地位。本文作为前文的附属介绍，简要梳理《犯罪收益法》的基本框架与关键制度，供读者参考。

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 · 法律文本影印

UK STATUTES CROWN · CHAPTER 29

《犯罪收益法》立法旨意（原文节录）："An Act to establish the Assets Recovery Agency and make provision about the appointment of its Director and his functions ... to provide for confiscation orders in relation to persons who benefit from criminal conduct ... to allow the recovery of property which is or represents property obtained through unlawful conduct ... [24th July 2002]"
即：设立资产追回机构，就从犯罪行为中受益者作出没收令，允许追回通过不法行为取得的财产或代表该财产的替代物。2002年7月24日。

PART 01一、立法背景与立法目的

《犯罪收益法》（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简称POCA）于2002年由英国议会通过，是英国打击有组织犯罪、洗钱及金融犯罪的核心立法之一。它整合并大幅强化了此前分散的没收与追缴制度，确立了"剥夺犯罪分子非法所得"的明确政策目标。

PART 02二、主要结构：刑事没收与民事追回并行

POCA大致可分为两大追缴路径：

PART 03三、与本案高度相关的关键条款

第281条：受害者主张（Victims of theft, etc.）

这是钱志敏案中受害者直接援引的条款。在民事追回程序中，如果某人主张被执法机关认定为"可追回财产"的部分或全部财产实际上属于自己，可向法院申请宣告。

法院在满足以下条件时，可作出宣告：

• （a）该人因不法行为被剥夺了其主张的财产（或该财产所代表的财产）；
• （b）被剥夺前该财产本身并非可追回财产；
• （c）其主张的财产确实属于他。

一旦法院作出宣告，该财产即不再属于可追回财产，受害者可据此主张优先权利。

第304–306条：可追回财产的界定与追踪

• 第304条：通过不法行为获得的财产为可追回财产，并可"跟随"进入后续持有人手中。
• 第305条（Tracing property）：如果原财产被处置，获得的替代财产同样视为代表原财产，仍属可追回财产。这一"追踪"原则允许执法机关或权利人沿着资金或资产链条追索。
• 第306条：当可追回财产与其他财产混合时，可按比例认定混合财产中属于可追回的部分。

PART 04四、其他重要配套制度

PART 05五、对跨境案件的实务启示

钱志敏案充分体现了POCA的双重特性：一方面，它赋予英国执法机关强大的跨境追缴能力；另一方面，第281条也为真正的受害者提供了主张优先权利的通道。但法院在本案中明确指出，当案件的实质联系（当事人、交易、损害后果）高度集中于中国时，所有权这一基础问题须先由中国法院解决。

在钱志敏案中，英国法院最终裁定：中国受害者对查获比特币是否拥有所有权，必须先依中国法律在中国解决。这一裁决将"管辖权冲突"与"准据法选择"这两个国际私法与国际刑法中的核心问题，清晰地呈现在跨境资产追偿的实务场景中。本文简要梳理相关规则，供读者参考。

PART 01一、国际刑事管辖权的基础原则

国家行使刑事管辖权的依据，在国际法上主要有以下几项：

PART 02二、管辖权冲突的产生与协调

跨境犯罪（尤其是金融诈骗、洗钱、加密资产转移）常同时触及多个连接点：犯罪实施地、资金流转地、资产所在地、嫌疑人国籍国、被害人所在国。各国基于自身利益与法律传统主张管辖，冲突由此产生。

常见协调方式包括：

• 国际礼让与实际控制优先：由实际控制嫌疑人或主要证据的国家优先起诉。
• 条约与司法协助：引渡条约、刑事司法协助条约（MLAT）、《联合国反腐败公约》等提供合作框架。
• 一事不再理（ne bis in idem）：避免同一行为被多国重复处罚。
• 协商与分工：通过双边或多边渠道确定主管辖国，其他国家提供协助或并行民事追偿。

PART 03三、民事追回与财产权利中的准据法规则

钱志敏案的特殊性在于：英国公共检控署依据《犯罪收益法》启动的是民事追回程序（Civil Recovery），而非单纯的刑事定罪后没收。受害者依据第281条主张的是私人财产权利。因此，法院必须借助国际私法规则判断"所有权"这一基础问题应适用何国法律。

英国法院在本案中主要援引了以下规则：

这一思路体现了"争点识别与分割适用"的技术：

PART 04四、实务启示

1. 刑事管辖与民事权利并行不悖

即使英国完成了对钱志敏的刑事定罪与资产扣押，中国受害者仍可通过民事路径主张优先权利，但权利基础需先在中国得到确认。

2. 准据法选择直接影响利益分配

适用中国法还是英国法，可能决定受害者最终能主张的范围（本金、利息，还是包含资产增值部分）。这是跨境追偿中最核心的利益博弈点之一。

3. 证据与连接点准备至关重要

当事人应尽早梳理交易发生地、资金流向、损害后果所在地等连接点证据，为后续准据法论证与管辖权协调做好准备。

4. 中英司法协助与国内先行确认

中国法院对基础民事权利的认定，往往成为境外追回程序能否顺利推进的前提。国内诉讼、执行与境外民事追回、刑事司法协助应统筹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