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与嘉兴融仁投资管理合伙企业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纠纷执行案——实现担保物权对刑事追赃的排除路径
太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与嘉兴融仁投资管理合伙企业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纠纷执行案——实现担保物权对刑事追赃的排除路径
案由: 执行
案 号:(2019)沪0115执15669号
公开类型: 文书公开
审理法院: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案件类型: 首次执行
审理程序: 执行
权责关键词: 合法 违法 冻结 第三人 证明 财产保全
来源:魏智娟,韩小龙:《 实现担保物权对刑事追赃的排除路径》,载《人民司法·案例》2021年第26期,第106-109页
相关企业: 太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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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与嘉兴融仁投资管理合伙企业申请实现担保物权纠纷执行案
——实现担保物权对刑事追赃的排除路径
【裁判要旨】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具有非讼性,旨在提高担保物变价的效率,强制执行程序对此应一以贯之,无法定事由和依据时不得任意中止强制执行。涉及刑民交叉案件,不同视野下的查明、判断标准有所不同,但不能一概“以刑否民”,“先刑后民”原则必须受到严格限制,防止刑事案件不当介入阻碍担保物权人优先债权之实现。同时,对赃款赃物之善意取得应进行扩展解释,对凡是符合善意取得实质要件的权利人在刑事追缴中应予以排除,以保障担保物权人优先于被害人退赔而获得及时清偿。
案号 一审:(2019)沪0115民特271号 执行:(2019)沪0115执15669号
【案情】
申请人:太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证券公司)。
被申请人:嘉兴融仁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融仁合伙企业)。
申请人太平洋证券公司与被申请人融仁合伙企业实现担保物权一案,申请人于2019年5月14日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出申请,要求拍卖、变卖被申请人质押给申请人的厦华电子(股票代码:600870)7241.6万股股票,由申请人在被申请人质押担保物权范围内优先受偿。被申请人对申请人的上述主张及依据的事实均无异议。
浦东法院依法适用特别程序进行了审查,认定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客户协议暨风险揭示书系真实意思表示,且于法不悖,依法成立有效。由于被申请人在涉案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到期日未依约履行回购义务,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被申请人以其持有的涉案股票提供质押担保,并已依法办理了质押登记,应对上述债务承担相应的质押担保责任。故此,2019年6月3日,浦东法院裁定准许拍卖、变卖被申请人持有的厦华电子7241.6万股股票,该质押物所得价款优先清偿太平洋证券公司提供的融资本金、利息、罚息等费用合计364854817.37元。
【执行】
上述裁定作出后,权利人太平洋证券公司于2019年7月3日向浦东法院申请立案执行,请求法院依据生效裁定所确定的内容,就涉案股票进行拍卖、变卖。经浦东法院依法强制执行,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就涉案股票变价事项达成一致,确认涉案股票以3.21元/股起拍,并选定了拍卖辅助机构。浦东法院于2019年8月23日作出执行裁定,后涉案股票于2019年11月2日拍卖成交,成交价232455360元。
2019年11月28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经侦支队向浦东法院发送协助冻结财产通知书,指出涉案股票系正在侦办刑事案件的赃款赃物,要求就涉案股票拍卖价款进行冻结。2020年3月13日、8月13日,浦东法院先后致函海淀经侦,就涉案股票因司法拍卖产生的优先费用、申请执行人优先债权发还事项进行沟通。2020年9月1日,海淀经侦回函,要求法院暂不得向申请执行人发还案款,并继续协助侦查机关冻结。
2020年9月15日,本案报请浦东法院执行局局务会讨论,形成两种观点。第一种意见认为,本案系实现担保物权案件,申请执行人的优先债权已经法院裁定确认,执行依据具有法定执行力,侦查机关无权否定本案合同效力和物权效力。即使涉及刑事追赃,申请执行人也符合善意取得的实质要件,其清偿顺位优先于退赔被害人损失。第二种观点认为,本案被执行人系犯罪嫌疑人,侦查机关已致函说明涉案股票涉及刑事追赃并要求法院协助冻结案款,应当按照“先刑后民”原则,待刑事案件审理结果决定能否发还,防止出现执行回转不能的风险。经局务会合议,倾向于第一种观点,本案执行依据赋予的强制执行力不因刑事追赃而被阻却,担保物权人的优先债权应当及时予以兑现,股票拍卖变价款应及时发还申请执行人。
申请执行人受偿上述款项后,本案已执行完毕。
【评析】
实现担保物权适用非讼程序,旨在保障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经法定审查程序后准予担保物权人对担保物行使优先受偿权,对于担保物权人利益保护和担保交易秩序维护意义重大。实现担保物权的特别程序与普通民事诉讼程序相比,有利于节约司法资源,提高定纷止争的效率,加快担保物权人优先债权的实现。本案中,原审裁判及执行措施并无争议,主要焦点在于,当实现担保物权和刑事追赃均指向同一标的物时,侦查机关的冻结措施能否阻却申请执行人的优先债权?进一步来说,如何就民事强制执行与刑事追赃进行协调?本案经集体讨论最终支持了第一种意见。笔者试图对担保物权与刑事追赃之间的理论逻辑进一步挖掘。
一、对实现担保物权裁定的执行力应予尊重
实现担保物权裁定与普通民事判决书、调解书的法律意义略有不同,它是在当事人已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解决涉案民事法律关系能否确认的问题,主要采用形式审查的方法。民事判决书、调解书所形成的既判力,意味着当事人不得就已确定的法律关系另行起诉,后续裁判也不得作出与之相矛盾的判断。但是,法院作出的裁定并不能对既有民事法律关系直接进行实质性变动。从这方面看,实现担保物权裁定并不产生既判力,只能够产生执行力,也即只能成为强制执行与否的依据。例如,担保物权人在特定担保物经拍卖、变卖之后不足以清偿全部债权的,仍然可以提起民事诉讼继续主张债务偿还。由于实现担保物权裁定没有既判力,后续不论民事裁判或是刑事裁判,都可以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进行重新确认。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旦有刑事介入就可以阻却实现担保物权裁定所引发的执行力。应当看到,刑民领域在诉讼理论、法益保护、诉讼目的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前者旨在解决罪与非罪的问题,注重实质性判断,后者重点是厘清权责分担,注重形式性判断,但是,两者之间并不必然存在孰先孰后的问题。基于公示公信原则和交易秩序安全,民事法律视角下的合同效力和物权效力应当受到保护。
强制执行程序作为担保物权实现的唯一渠道,自然要延续特别程序所追求的便捷性、及时性等制度价值。本案中,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对涉案基础事实进行了形式审查,裁定具有确定的给付内容,符合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办理执行案件规范》确定的执行依据标准。执行机构作为执行权的行使主体,应以强制执行为原则,无法定事由不得径行中止执行。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确有理由的异议,应当裁定中止执行。此处,中止执行裁定的作出并非执行机构的职能,只能源于审判监督程序或执行异议程序作出的裁定。事实上,侦查机关协助冻结通知书指向的是涉案股票的拍卖变价款,系裁定确定的申请执行人优先受偿款项,而非受偿后的拍卖变价款之余款。对于执行机构而言,侦查机关的冻结措施与民事财产保全不同,并不具有通常的协助意义,而是将对申请执行人的权益产生实质性影响。因此,能否予以协助不能由执行机构自行查明、决定,应当属于执行裁判部门的职能范围,侦查机关现有的协作冻结要求不能当然地导致强制执行程序的中止。
二、“先刑后民”原则应当进行限缩适用
“先刑后民”源于刑民交叉案件的处理,是刑事犯罪与民事不法在不同诉讼中发生竞合时的一种处理原则。[1]在非法集资等涉众型犯罪案件中,刑民交叉的情况广泛存在,这根源于对客观事实评价的法律规范不同,使得评价结果出现重叠甚至产生冲突。事实上,“先刑后民”原则并没有足够的理论和立法支撑,更多来源于司法经验的把握,这也容易导致其过度适用的情况,一旦涉及刑事之后民事案件就发生停摆。
为了纠正这种不当做法,2019年,最高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确立了两项“先刑后民”的适用规则。第一,刑民交叉案件只有涉及同一事实时才应当通过刑事案件处理,此时,民事案件原则上被刑事案件吸收。对于同一事实,并非是指刑事、民事法律规范的要件事实同一,应理解为刑事、民事法律规范指向的自然意义上的事实本身同一。[2]换言之,刑事被告人与民事被告人重合,受害人同时也是民事法律关系相对人,民事争议事实也是刑事犯罪要件事实。第二,虽然不是基于同一事实,但民事案件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也即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将对于民事案件的事实认定产生实质性影响,此时,民事案件应当裁定中止诉讼或执行。除此之外,如涉及租赁、买卖、金融借款等与涉众型经济犯罪无关的民事纠纷应当分别审理,不能一概适用“先刑后民”原则。[3]
本案中,申请执行人太平洋证券公司显然不是刑事案件受害人,不符合同一事实的认定标准,担保物权之权益不能被刑事案件吸收。那么,是否需要依据刑事案件审理结果呢?笔者认为,答案同样是否定的。原因在于:不论涉案股票是违法所得还是合法所得,刑事审理结果只能对被告人因犯罪行为而获得的财产进行所有权的实质性确认。假设被告人最终构成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涉案股票被认定赃款赃物而纳入追缴范围,其本身不包括股票质押回购合同和担保物权的效力评价,也不会对申请执行人的权利作出实质性判断,而这正是特别程序审查的核心。因此,本案强制执行并不以刑事审理结果为依据。退一步来说,如果涉案股票最终被认定为赃款赃物,也只能认为被执行人构成无权处分。根据物权行为和债权行为分离的原则,类推适用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七条,虽然无权处分的是他人财产的买卖合同,在没有其他效力瑕疵的情况下依然有效。同时,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在无权处分的情况发生时,担保物权人的善意取得参照适用所有权相关规则,也即,只要本案担保物权人符合善意取得制度规范,依然可以获得优先清偿,不需要等待刑事审理结果。
三、刑民交叉时对善意取得应进行扩张解释
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完全继受了原物权善意取得制度。原则上,在涉及无权处分时,原所有权人均享有返还原物请求权。作为例外情况,善意取得制度对于市场交易过程中第三人的信赖利益给予额外保护,必须同时满足主观善意、对价合理、已登记或交付三个实质性要件。赃款赃物事实上也具备民事法律属性,涉案的财物本身并不具有“赃”的属性,只是从资金来源上的评价,故而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基础。在涉及刑民交叉案件中,原所有权人可以理解为受害人,也即,受害人作为财产实际所有人得以要求返还。赃款赃物应当一追到底,这是因为债权人主张债权不能以损害他人合法财产权利为代价,只有经过公开、透明的市场交易程序完成的买卖行为,才能认定为除外情形,阻却行使追赃。[4]换言之,赃款赃物同样存在例外情形。最高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刑事财产执行规定》)第11条规定,第三人善意取得的涉案财物在执行程序中不予追缴,除非第三人与被执行人有恶意通谋,如明知是涉案财物而接受的;无偿或者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取得涉案财物的;通过非法债务清偿或者违法犯罪活动取得涉案财物的。
一些观点认为,赃款赃物的善意取得仅限于所有权转移的情况,理由在于,《刑事财产执行规定》第11条第2款指出,作为原所有人的被害人对该涉案财物主张权利的,法院应当告知其通过诉讼程序处理。该款并没有确立其他物权参照适用的规则,故赃款赃物上的担保物权不适用善意取得。笔者认为,这种解释路径有所偏差。一方面,该条第1款已明确指出将赃款赃物设置其他权利负担的原则上应当追缴,这当然包括本案所涉担保物权,而第2款作为第1款的除外情形,在适用范围上应当与之保持一致,这里所指的“取得”不仅包括所有权,也包括担保物权等负担性权利。可以预见,如担保物权实现后,涉案财物同样会发生所有权的变动,不能仅以原所有权来推定适用范围。另一方面,刑事追赃的善意取得制度与民事无权处分的善意取得制度实质内涵是一致的,旨在保护遵循市场交易规则、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第三人之权益。如果严格按照字面解释,只能认为司法解释在行文的技术规范上尚不及立法技术那么圆满。
本案中,申请执行人符合善意取得的实质要件。主观善意的判断源于是否明知涉案股票属于非法所得或者存在权利重大瑕疵、有无支付合理对价及尽到足够注意义务。首先,申请执行人系专门从事证券融资融券业务的证券机构,开展股票质押业务有严格行业监管规范和业务操作规则,本案股票质押式回购合同符合《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及登记结算业务办法》确定的核心要素。申请执行人根据涉案股票市场行情及被执行人的财务和资信状况确定了合理的质押价格,股票质押率未超过法定60%的上限,并且已经支付了合理对价。从债权实现来看,拍卖变价款尚不足以覆盖裁定所确定的债权金额,这也间接表明申请执行人无主观上的恶意。其次,资金作为种类物,占有即所有,本案被执行人所持有涉案股票经过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公示,申请执行人有理由产生合理的信赖,可以据此确认被执行人系涉案股票所有权人。况且,本案股票质押回购业务开展过程中,尚无任何迹象表明被执行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也无证据证明涉案股票系非法集资的资金购入,申请执行人无此查明义务,也根本不可能进行查明。最后,民法典第四百四十三条规定,以基金份额、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本案申请执行人通过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已经进行了涉案股票质押登记,实际已取得了涉案股票的部分物权,这种物权公示的效力同样应当得到尊重。
当然,上述分析系基于实质性审理的角度而言,于执行机构来说,现有执行依据足以支持申请执行人担保物权的取得和实现。根据《刑事财产执行规定》第14条规定,被执行人在执行中同时承担刑事责任、民事责任,其财产不足以支付的,除人身损害赔偿中的医疗费用之外,债权人对执行标的享有的优先债权不在刑事追赃的范围,在清偿顺位上优先于退赔被害人的损失。本案中,纵使涉案财物最终被认定为赃款赃物,申请执行人的担保物权仍然要优先于被害人退赔得到清偿。实际上,本案扣除执行费、司法辅助费用等优先款项后,申请执行人尚不能足额受偿,也不存在拍卖变价款之余款可以协助侦查机关冻结,因而,执行机构不需等待刑事审理结果,应当保障申请执行人优先债权之及时实现。
作者:魏智娟;韩小龙
作者单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注释
[1]陈兴良:“刑民交叉案件的刑法适用”,载《法律科学》2019年第2期。
[2]王家永、原楠楠:“刑民交叉案件中同一事实的认定”,载《人民司法》2018年第29期。
[3]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版,第653页~第656页。
[4]黄祥青:“刑民交叉案件的范围、类型及处理原则”,载《法律适用》2020年新期。
本案法律依据
\l "tiao_11_kuan_2"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 第11条2款
\l "tiao_14"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 第14条
\l "tiao_265"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7修正) 第265条
人民法院办理执行案件规范
\l "tiao_311"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311条
\l "tiao_44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443条
\l "tiao_597"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597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0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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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宝引证码】CLI.C.326155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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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载日期:202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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