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个芒果,怎么就出了人命?
2024 年 9 月 30 日,广东某甲公司为自己承接的一项装修工程购买了建筑施工行业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保险期限从 2024 年 10 月 1 日至 2025 年 1 月 13 日,每名从业人员伤亡赔偿限额为 100 万元。
看起来保障还不错。
随后,某甲公司将脚手架施工工程分包给一家工程管理服务部。2024 年 10 月 12 日,郭某进入工地务工,岗位是杂工,主要负责在地面传递脚手架材料。
也就是说,郭某平时并不需要爬高,更没有爬树摘果的工作任务。
2024 年 10 月 17 日下午 5 时 30 分左右,意外发生了。郭某爬上了一棵芒果树,准备采摘芒果。不料,这棵树位于工地围墙外围。采摘过程中,郭某不慎从树上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原本可能只是想摘几个芒果,没想到却酿成了一场悲剧。
事故发生后,郭某家属要求赔偿。2024 年 10 月 31 日,经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某甲公司与家属达成协议,约定支付 35 万元。此后,企业通过银行和微信转账,累计支付 35.9 万元。
企业觉得,自己已经购买了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发生了人员伤亡,保险公司总该承担责任吧?在二审中,公司诉苦,面对政府的压力,家属的无助,公司工程进度等,公司是在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的。当时,就觉得保险可以垫底。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以下时间线为编辑整理,节点均出自正文。
- 2024.09.30某甲公司为承接的装修工程投保建筑施工行业安全生产责任保险
- 2024.10.01保险期限开始,至 2025 年 1 月 13 日;每人伤亡赔偿限额 100 万元
- 2024.10.12郭某进入工地务工,岗位为杂工,负责在地面传递脚手架材料
- 2024.10.17郭某攀爬工地围墙外围的芒果树采摘芒果,坠落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 2024.10.31经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与家属达成协议,约定支付 35 万元;此后累计支付 35.9 万元
- 2025.04.07当地人社部门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
- 行政诉讼家属不服提起行政诉讼,一审、二审均认定不属于工伤或者视同工伤
- 2026.10.2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工伤认定失败,保险理赔也遇到了麻烦
郭某家属随后申请工伤认定。
2025 年 4 月 7 日,当地人社部门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
理由是:芒果树位于工地围墙外围,郭某日常工作内容不包括攀爬芒果树,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坠亡是履行工作职责所致。
郭某家属不服,提起行政诉讼。经过一审、二审,法院最终均认定,郭某系个人攀爬芒果树采摘芒果过程中坠亡,该行为与工作职责无关,不属于工伤或者视同工伤。
这下,企业的保险理赔就更加困难了。
某甲公司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要求支付已经向家属支付的 35.9 万元。
保险公司却拒绝赔偿。
保险公司认为,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不是普通的意外伤害保险,不是员工在保险期间发生任何意外,保险公司都要兜底。
保险合同明确约定,只有从业人员在保险项目施工区域和生活区域内,依法从事建筑施工及相关工作过程中发生生产安全事故,造成伤亡,且依法应由企业承担赔偿责任的,保险公司才按照约定赔偿。
郭某爬的是工地外围的芒果树,摘芒果也不是工作内容,与工程施工没有实质性关联,自然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双方因此发生争议,企业将保险公司告上法庭。
以下四个条件为对前述保险合同约定的结构化拆解,出自正文表述。
区域条件
事故发生于保险项目施工区域和生活区域内。
行为条件
依法从事建筑施工及相关工作过程中。
事由条件
发生生产安全事故并造成伤亡。
责任条件
依法应由企业承担赔偿责任。
企业不服:事故发生在施工期间,为什么不能理赔?
某甲公司认为,保险公司对保险条款的理解过于狭窄。
企业提出,生产安全事故不能简单理解为工人必须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正在履行岗位职责。只要事故发生在施工项目期间,与生产经营活动存在客观关联,就可能属于生产安全事故。
企业还认为,保险合同是保险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如果对条款存在不同理解,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此外,企业强调,自己支付 35.9 万元时,工伤认定程序尚未启动,不能因为后来法院认定不属于工伤,就认为当初支付的赔偿款完全没有依据。但一审法院没有支持企业的请求。某甲公司不服,继续上诉。
二审法院:保险不是员工一切意外的兜底保障
2026 年 10 月 23 日,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主要讲清楚了三个问题。
第一,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承保的是与施工活动有关的风险。
法院认为,案涉保险的保障范围并不是从业人员在保险期间发生的所有意外伤亡,而是建筑施工生产经营活动本身带来的风险。本案中,郭某的岗位是地面传递脚手架材料,工作不需要爬树;芒果树又位于工地围墙外围。郭某采摘芒果属于个人行为,与建筑施工活动没有实质性关联。因此,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
第二,工伤认定与保险责任认定不是一回事,但可以参考已经查明的事实。
法院并没有简单地认为「不属于工伤,就必然不属于保险责任」。
真正重要的是,生效行政判决已经查明:郭某爬树摘芒果属于个人行为,与工作职责无关。这些已经由生效裁判确认的基本事实,在本案民事诉讼中具有免证效力。企业又没有提供足以推翻这些事实的证据。
因此,法院据此认定事故不在保险承保范围内。
第三,企业自愿赔钱,不等于保险公司必须赔钱。
这是本案最值得企业关注的地方。
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责任保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简单说,企业向第三人支付了钱,不代表这笔钱就一定能向保险公司报销。企业还需要证明,这笔钱属于依法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并且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承保条件。
本案中,法院认为,某甲公司支付的 35 万元调解款及 9000 元自愿支付款,属于企业出于纠纷化解、人道主义补偿作出的给付,并非法定赔偿责任。因此,企业不能要求保险公司赔偿这 35.9 万元。
| 争议焦点 | 企业主张 | 保险公司抗辩 / 法院认定 |
|---|---|---|
| 保险责任范围 | 事故发生在施工项目期间,与生产经营活动存在客观关联,即可能属于生产安全事故 | 承保的是建筑施工生产经营活动本身带来的风险;摘芒果系个人行为,与施工无实质性关联,不属保险事故 |
| 格式条款解释 | 依《保险法》第三十条,条款有两种以上理解应作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 | 一审未支持企业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
| 已付款项性质 | 支付 35.9 万元时工伤认定程序尚未启动,不能认为当初支付完全没有依据 | 35 万元调解款及 9000 元自愿支付款系纠纷化解、人道主义补偿,并非法定赔偿责任 |
| 免责条款效力 | 保险公司未充分证明已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 | 条款加黑加粗,《投保确认函》加盖企业公章,已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对企业具有法律约束力 |
还有一个细节:企业盖了章,免责条款就有效吗?
某甲公司还提出,保险公司没有充分证明自己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免责条款不应生效。但二审法院发现,保险合同中有关从业人员从事与工程施工无关活动期间发生事故不予赔偿的内容,已经采用加黑加粗方式标注。更关键的是,企业签署的《投保确认函》明确记载:投保人已经收悉并阅读全部保险条款,保险公司已经对免责及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提示,并进行了通俗解释。确认函上还加盖了企业公章。法院据此认定,保险公司已经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企业也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推翻确认函的内容。所以,免责条款对企业具有法律约束力。
最终,二审法院驳回企业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企业不仅没能拿回 35.9 万元,还要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 6686 元。
这个案件给企业什么提醒?
一棵芒果树,给施工企业上了一堂昂贵的保险课。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认为:
首先,买了安全生产责任险,不代表员工发生任何意外都能赔
投保时不能只看每人赔偿限额是多少,更要仔细阅读保险责任、施工区域、免责条款等内容。
其次,发生事故不能只看时间和地点,还要看与工作的关联
工人是在履行工作职责,还是从事个人活动?事故发生在施工区域内,还是施工区域之外?这些都可能影响保险责任的认定。
再次,企业与家属达成调解协议,不等于保险公司必须买单
企业支付赔偿款前,应当核实责任依据,及时通知保险公司,保留事故调查、责任认定、调解协议及付款凭证等材料。
最后,投保确认函不能随便盖章
保险条款中的免责内容,尤其需要认真阅读。签字盖章之后,相关确认内容可能成为保险纠纷中的重要证据。
结语
本案最值得记住的,并不是「爬树摘芒果不能理赔」这么简单。
而是一个重要的法律道理:责任保险赔不赔,不是看企业有没有花钱,也不是看员工有没有发生意外,而是要看事故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承保范围,以及企业支付的款项是否属于依法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
企业出于人道主义赔偿,值得理解;但保险公司承担责任,必须有法律和合同依据。
保险可以分担风险,却不能成为所有意外的兜底保障。芒果年年可以成熟,生命却没有重来的机会。对企业来说,真正重要的,永远是把安全管理放在第一位。对职工而言,识别风险、远离风险。
内容说明与规则索引
本文依据所提供的文章全文排版,正文段落保持原文表述;时间线、条件拆解、对照表、数字卡片与要点卡为便于阅读所作的编辑整理,不构成原文之外的判断。
文中涉及的规则、条款与程序均以原文表述为准,未作条文内容增补或校订;如需援引,请核对现行有效文本与裁判文书原文。
展开查看文中涉及的规则与材料(依原文整理)
- 建筑施工行业安全生产责任保险 —— 施工区域和生活区域内、从事建筑施工及相关工作过程中发生生产安全事故
- 《保险法》第三十条 —— 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时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规则(企业主张)
- 《保险法》第六十五条 —— 责任保险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
- 免责条款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 —— 加黑加粗标注、《投保确认函》及企业公章
- 工伤认定与行政诉讼 —— 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一审二审生效裁判确认的事实
- 人民调解协议与付款凭证 —— 35 万元调解款、9000 元自愿支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