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某科技有限公司与滨州市某地产有限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执行案——刑民交叉案件中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
山东省滨州市某科技有限公司与滨州市某地产有限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执行案——刑民交叉案件中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竞合时的处理
案由: 执行> 民事执行> 合同、无因管理、不当得利> 合同纠纷>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案 号:(2023)鲁16执复82号
文书类型: 裁定书
公开类型: 文书公开
审理法院: 山东省滨州地区(市)中级人民法院
案件类型: 执行复议
审理程序: 执行
来源:孙德国:《 刑民交叉案件中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竞合时的处理》,载《人民司法(案例)》2024年第26期,第104-1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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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滨州市某科技有限公司与滨州市某地产有限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执行案
——刑民交叉案件中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竞合时的处理
【裁判要旨】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先后对同一事实分别作出认定,民事判决判令义务人承担民事责任,后刑事判决认定义务人构成犯罪的同时又承担退赔责任。当民事判决确定的民事责任主体与刑事判决确定的退赔责任主体不一致时,应分别立案执行,但应避免债权人重复受偿。民事责任主体以应终止民事执行而执行刑事退赔的异议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案号 执行异议:(2023)鲁1602执异253号 执行复议(2023)鲁16执复82号
【案情】
申请执行人:山东省滨州市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
被执行人:滨州市某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地产公司)。
某科技公司与某地产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10日作出(2020)鲁1602民初1047号民事判决:一、某科技公司与某地产公司于2018年6月4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于2018年9月27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于2020年6月3日解除;二、某地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退还某科技公司购房款4000008.62元并支付利息;三、驳回某科技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114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46141元,由某科技公司负担2800元,某地产公司负担42341元。
某地产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1月29日作出(2020)鲁16民终432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地产公司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高院于2021年7月6日作出裁定:一、指令滨州中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滨州中院再审后,于2021年10月21日作出判决,维持(2020)鲁16民终4325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滨城区法院依申请强制执行,于2022年12月29日作出(2021)鲁1602执恢76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及执行裁定书,续行查封某地产公司名下位于滨州市某大厦号楼四套房产。
另查明,某地产公司工作人员孙某某因犯合同诈骗罪、诈骗罪、信用卡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滨城区法院于2022年9月2日作出(2021)鲁1602刑初364号刑事判决,认定“自2013年4月至2019年9月,孙某某在担任某地产公司工作人员期间,为骗取他人财物,利用为公司协调办理某大厦建设及不动产登记手续的工作便利,明知公司未决定对外处分涉案房产,编造装修某大厦资金紧张等理由,谎称其具有涉案房产处分权,利用伪造的印章和其保管的授权委托书等材料与被害人、被害单位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或房屋买卖合同,要求被害人、被害单位将房款或抵押借款汇入其个人控制的青岛银行账户,制造钱款流入公户的假象,将骗取金额共计20333550.37元用于偿还个人债务、个人消费等”。孙某某骗取的款项中包括涉案与某科技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款项。判决认为“被告人孙某某给各被害人、被害单位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予以退赔,但是,该退赔责任不影响被害人通过民事诉讼向某地产公司主张民事权利,某地产公司是否最终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应由民事审理结果决定”,判决:一、被告人孙某某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6个月,并处罚金100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10个月,并处罚金50万元;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4年6个月,并处罚金8万元;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10个月,并处罚金5万元:犯信用卡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0个月,并处罚金2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9年,并处罚金165万元。二、责令被告人孙某某退赔被害人李某佳等人经济损失(退赔明细详见附表)。退赔明细表中,退赔款包括某科技公司4000008.62元。
执行过程中,某地产公司以涉案的民事判决与刑事判决存在冲突,某科技公司不能因两份生效法律文书而获得两份赔偿,应执行刑事退赔、驳回某科技公司的民事执行申请为由,提出书面异议,请求撤销滨城区法院(2021)鲁1602执恢768号执行通知书。
再查明,滨城区法院执行的责令孙某某退赔及罚金一案,经立案执行后未发现其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于2024年6月25日作出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日前对某地产公司的执行已全部执行完毕。
【审判】
滨城区法院经审查认为,(2021)鲁1602刑初364号刑事判决“本院认为”部分已对某科技公司损失4000008.62元作出认定,该退赔责任不影响被害人通过民事诉讼向某地产公司主张民事权利。某地产公司承担的民事责任与孙某某的刑事退赔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并非民刑两份判决存在冲突、某科技公司获得两份赔偿。执行孙某某退赔款项部分则相应减少某地产公司的民事责任,某地产公司也可在承担责任后向孙某某另行主张。滨城区法院根据生效的(2020)鲁1602民初1047号民事判决恢复执行并无不当。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17条第(1)项规定,裁定驳回某地产公司的异议申请。
某地产公司不服执行异议裁定,以相同的事实和理由,向滨州中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异议裁定,支持其异议申请。
滨州中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某地产公司的复议申请及理由是否能够成立。涉案刑事判决认定的承担退赔责任的义务人与民事判决判令的承担民事责任的义务人并非同一义务主体,在民事判决未撤销的情况下,应分别执行。某地产公司申请驳回某科技公司的执行申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3条第1款第(1)项的规定,裁定驳回某地产公司的复议申请。
【评析】
刑事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竞合,是指同一行为,经生效民事判决进入执行程序过程中,又经刑事审判认定为犯罪行为,法院将民事案件的申请执行人作为刑事案件被害人并作出责令被告人退赔并移送执行。此时即存在两种程序的冲突与竞合:在先的民事执行程序与在后的刑事责令退赔程序。对刑事责令退赔程序应立案移送执行没有争议,但原先的民事执行程序是继续执行还是终结执行?目前法律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司法实践中的做法也有较大分歧。主要有以下两种意见:
第一种意见认为,民事执行案件应终结执行。原因是在后的刑事判决已认定行为人构成犯罪,且犯罪非法所得款项已责令退赔,民事判决内容已包含在刑事判决的责令退赔部分,需要在退赔程序中处理。同时,由于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以刑事判决为依据,启动审判监督程序,撤销民事判决并终止案件的执行程序。
第二种意见认为,民事案件的执行程序应继续进行。原因是刑事案件中行为人虽然构成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并不必然导致民事案件中合同无效,合同效力应依据民事法律规范去审查判断。目前法律、司法解释未规定刑事判决就同一事实认定后原民事判决错误应予以撤销后再终结执行。
笔者同意第二种意见,理由如下:
一、刑事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的性质及执行顺序
刑事责令退赔程序是法院依据刑事判决作出的责令被告人退赔被害人损失而启动的执行程序,民事执行程序是法院依据当事人的申请对生效民事判决启动的执行程序。二者的执行依据虽然不同,但在本质上均是对民事财产权利的救济程序,是对被害人或权利人进行的权利救济方式。
刑事责令退赔体现刑法的强制性,是“司法机关实施的行政性行为”,并非刑罚措施,不属于刑法规定的财产刑,仍然是对民事财产权利的保护。其目的是通过刑事案件的审理对犯罪行为人适用刑罚的同时,对因犯罪行为给被害人造成的财产损失进行附带节约诉讼成本的一种处理措施,恢复财产法秩序,阻止任何人通过违法犯罪活动获益,并非因被害人启动诉讼程序进行。
“责令退赔与民事执行程序竞合源于刑民交叉案件中的法律责任竞合,从而导致责任实现程序的竞合。”犯罪行为是一种比一般民事侵权更严重的侵权行为。民事判决是对民事权利人财产损失进行的权利救济,其与刑事责令退赔均是权利救济措施,均源于同一事实行为发生的侵害,理应同时受偿,不应有先后顺序区分。
二、刑民交叉案件下终结民事执行程序的理论障碍
刑事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并存状态下,不加以区别地终结民事判决的执行程序,主要存在以下障碍:
(一)缺少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基本意见》第7条规定,在民事执行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可能构成犯罪的,应当裁定中止执行,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或检察机关。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民事执行过程中,如果发现被执行人有犯罪嫌疑,应中止民事执行程序。而中止执行程序后,刑事判决认定的原民事诉讼程序审理的行为构成犯罪的,民事执行程序是否终结,原民事判决是否应撤销,目前法律、司法解释均未规定。在没有法律规定的前提下终结民事执行程序,依据不足。
(二)有悖逻辑常理
责令退赔并不能当然排除民事强制执行。责令退赔在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民事权利救济方式,目的在于弥补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与民事生效判决所确定的救济方式并无本质区别。同作为一种民事权利救济方式,责令退赔与民事执行相比并不具有法律保护上的优先性,其当然也不能排除民事执行。如以刑事判决责令退赔而终结民事执行,不符合逻辑常理。
(三)损害当事人权益
司法实践中,民事执行的数额与责令退赔数额相比往往不同,责令退赔是依据刑事法律规范确定的被害人的直接物质损失,民事判决是依据民事法律规范确定的损失数额,不单单包含本金,还包括利息损失等。民事判决数额往往要多于责令退赔数额。在未取得当事人同意情况下,直接终结民事执行程序,损害当事人的既判权益。尤其在民事判决确认的义务主体与刑事退赔确定的义务主体不一致的情况下,直接终结民事执行程序,则会造成民事执行义务主体逃避法律责任,而在刑事责令退赔程序往往受偿数额极少的情况下,势必严重损害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
三、刑事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应区别执行
(一)刑事责令退赔并不能完全排除民事强制执行
刑事涉财产犯罪案件中,由于被告人实施犯罪过程中往往挥霍、转移、隐藏财产等,刑事案件被害人获得退赔受偿的可能性较小。民事执行案件中再存在其他承担民事责任主体,如果继续执行,则因其他义务人的履行可能会减少申请执行人的经济损失。如果因刑事判决责令退赔而否认已生效的民事判决的执行,则会使其他义务人因此而免责,将严重损害申请执行人的权益。
(二)犯罪行为并不能当然否定民事裁判的法律效力
刑事判决对已生效的民事纠纷认定为犯罪并不当然认定民事裁判错误,与刑事犯罪相关联的民事主体是否承担责任仍然依据民事法律规范来判定。如最高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17号)第法条第1款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裁判认定构成犯罪的,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四条以及本规定第十三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
(三)本案中刑事责令退赔程序与民事执行程序应分别执行
刑事责令退赔确定的义务主体与民事执行程序确定的义务主体为同一主体时,在给付内容基本一致的情况下,执行责令退赔即可保护被害人的财产权利,此时终结民事执行程序或合并两种程序的执行均可。但如两种程序中确定的义务主体不一致,应分别执行,才能更好地保护被害人或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具体到本案中,笔者从以下四方面加以分析:
1.两种程序的义务主体、法律关系、责任范围均不同,决定应分别执行。本案中,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涉及的当事人与法律关系均不相同,承担的责任范围亦不同。刑事判决认定某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孙某某以公司名义与某科技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骗取某科技公司购房款构成犯罪,并责令孙某某退赔某科技公司经济损失4000008.62元。而民事案件中,法院判令某地产公司解除与某科技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并退还购房款4000008.62元并支付利息。参照最高法院2019年11月8日印发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8条、第129条的规定精神,刑事裁判认定行为人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名义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犯罪,如果合同相对方作为受害人以行为人为被告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合同相对方对行为人主张权利应当通过刑事追赃、退赔的方式解决;如果合同相对方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为被告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依据合同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审理。即刑事裁判认定行为人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名义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犯罪,并不能当然排除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依据合同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既然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相关裁判结果也应分别执行;涉案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确定的责任范围不同,虽然刑事案件包含了涉案款项,但刑事案件认定某科技公司的损失金额为购房款4000008.62元,而民事判决确定返还某科技公司的款项包括上述款项及利息,民事判决确定的内容无法全部并入刑事案件执行。
2.民事判决在被撤销前理应予以执行。本案执行依据的民事判决仍然具有法律效力,法院继续执行并无不当。民事判决在未经任何法定程序被撤销之前,仍然具有法律效力,义务人的履行义务不能被免除;刑事判决认定原民事诉讼程序所审理的行为构成犯罪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关于原民事执行程序是否应当终结及原民事判决是否撤销的规定。
3.不真正连带责任理论决定应分别执行。从法理上讲,多个债务人基于不同的发生原因而对于同一债权人负有以同一给付为标的的数个债务,构成不真正连带责任。此情形下,每一债务人均负有全部履行的义务,并因任一债务人的履行而使全体债务人的债务归于消灭。本案中,就返还购房款而言,孙某某基于犯罪行为而对某科技公司负有退赔返还义务,某地产公司则基于合同关系对某科技公司负有给付义务,各债务人之间构成不真正连带责任关系。如某科技公司从刑事案件获得清偿,则应在民事判决执行案件中作相应的扣减,以免其重复受偿;如某科技公司从民事判决执行案件中获得清偿,则其对孙某某享有的权利在同等金额范围内转归向其清偿的某地产公司。从目前查明的情况看,某科技公司尚未从刑事案件中得到受偿,其当然有权依据民事判决向某地产公司主张权利。
4.终结民事执行损害申请执行人权益。从实际效果来看,如认定某科技公司仅能向相关刑事判决确定的退赔责任人主张权利,在相关刑事判决未判令某地产公司承担退赔责任的情况下,为犯罪分子提供便利的某地产公司名下即使有财产可供执行,也因刑事判决的存在而被免除对某科技公司负有的合同义务,此明显违背基本的公平原则。虽然对某地产公司强制执行也可能无法全部实际执行到位,但此并非驳回某科技公司的民事执行申请的正当理由。
综上,刑事责令退赔确定的义务主体与民事执行程序确定的义务主体不一致时,应分别立案执行,同时应避免债权人重复受偿,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孙德国
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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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宝引证码】CLI.C.558713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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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载日期:202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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