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0日,深夜十一点零七分。杭州某互联网公司宿舍里,二十六岁的小陈半躺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直播间里,主播"阿凯"正扯着嗓子喊:"全网最低价!这款扫地机器人,别家卖三千多,今天在我直播间,只要两千四百九十九!错过今天,再等一年!"弹幕像潮水一样刷屏:"已拍""求补货""主播牛"。
小陈盯着页面上那个刺眼的"2499",心跳加速。她上个月刚搬了新出租屋,正想买一台扫地机器人。她记得自己白天在别的平台看过,价格好像是两千六百多。直播间这一喊,等于白省一百多。几乎没有犹豫,她点开链接,下单、付款,全程不到三十秒。
"上链接了!3、2、1——"主播的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回荡。小陈按下支付键的那一刻,有一种"抢到便宜"的满足感。她截了图,发到闺蜜群:"姐妹们,我捡到宝了。"
三天后,这份满足感碎了一地。
一个偶然的机会,小陈在另一个电商平台搜索同款扫地机器人,发现自己下单的同一型号、同一配置,标价两千二百九十九元——比直播间便宜了整整两百元。她愣住了,反复核对型号、颜色、赠品,确认无误。"全网最低价"五个字,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糊在她脸上。
她翻出直播间的录屏和截图,又截下另一平台的价格页面,在客服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你们不是说全网最低价吗?"对方回复得很快,也很官方:"活动价格以页面显示为准,感谢您的支持。"小陈盯着这行字,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直播电商消费纠纷中,小陈的遭遇堪称典型。"全网最低价""史上最低价""错过今天再等一年"——这些极具煽动性的话术,几乎成了直播间的标配。它们像一枚枚钩子,钩住消费者的冲动,也把直播电商的诚信问题,一次次推上风口浪尖。
那个深夜的"最后三分钟"
要理解"最低价"的魔力,得先走进直播间的话术世界。
小陈后来回看录屏,才发现那场直播里,"最低价"被反复喊了不下二十次。主播的话术设计得极具节奏感:先铺垫"这款有多火、多难抢",再抛出"平时价格三千多",然后话锋一转"今天直播间专属价",最后用倒计时逼单——"最后三分钟""还剩最后二十单""卖完就恢复原价"。
这套组合拳,精准击中了消费者的心理。心理学上称之为"稀缺效应"和"锚定效应":先给你一个高得离谱的"原价"作参照,再给出"折扣价",让你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再用倒计时制造紧迫感,让你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比价。小陈承认,自己当时"根本没想起来去别的平台比一比,就怕手慢抢不到"。
可事后她查出,这款扫地机器人的"原价三千多"是虚构的——该品牌官方从未以三千多元的价格销售过这个型号,所谓"全网最低价2499",实际上比品牌日常促销价还高。"先涨价、再打折"的戏法,被戳得粉碎。
更让小陈气不过的是,她发现直播间页面角落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价格以实际下单页面为准,本店保留最终解释权。"她苦笑:又是一个"最终解释权"。只不过这一次,它披上了直播间的外衣。
小陈先向平台提交了投诉,附上了录屏、截图和比价页面。平台的处理颇为积极——下架了相关宣传内容,对主播账号作出了扣分、限流的处理,并协助她办理了退货退款。但让小陈不满足的是:那句"全网最低价"的谎言,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平台客服的答复是:"商家宣传问题,平台已依规则处置。"
"最低价"是怎么被戳破的
小陈的较真,引起了市场监管部门的注意。她向直播电商企业所在地的市场监管部门提交了举报材料。办案人员调取了这场直播的完整录像、商家的销售记录、价格台账,并向品牌方核实了产品的建议零售价和历史成交价。
调查结果清晰而刺眼:直播间宣称的"全网最低价""原价三千多"均无事实依据,属于虚假宣传;商家在直播中虚构原价、虚构优惠幅度,误导消费者作出购买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虚假宣传的相关规定,市场监管部门认定该商家构成虚假宣传,责令其停止违法行为、消除影响,并依法处以罚款二十万元的行政处罚;同时责令平台加强直播营销内容审核。
这个结果,让小陈长出一口气。但办案人员的一句话,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很多消费者觉得'吹牛'不犯法,其实商业宣传一旦越过真实的边界,就是虚假宣传。'全网最低价'不是不能说,关键是——你得拿得出证据。"
这句话,道出了直播电商虚假宣传认定的核心难点:一句话究竟是"夸张的商业表达",还是"虚假宣传",边界在哪里?
主播、商家、平台,谁该担责
小陈的案例,把直播电商中一个棘手的问题推到台前:一场直播里,主播、商家、平台,究竟谁该为那句"最低价"负责?
这恰恰是直播电商监管中最复杂的部分。
一种观点认为,主播只是"带货的",宣传内容由商家提供,责任应由商家承担。但另一种观点针锋相对:主播拿着佣金、用自己的信誉背书,对消费者的影响甚至超过商家,岂能置身事外?
从法律上看,这个问题并非无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以及《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直播营销活动中,直播间运营者、直播营销人员如果以自己的名义或形象对商品作推荐、证明,构成广告代言人的,应当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如果直播内容被认定为商业广告,相关主体还须承担广告发布者、广告经营者的义务。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平台经营者对平台内经营者的违法行为,负有审核、管理和采取必要措施的义务。
换言之,责任并非"单点",而是一条"链条"——商家对宣传内容的真实性负首要责任,主播对其推荐、证明行为负责,平台对直播内容和商家资质负有管理责任。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可能成为监管的对象。
小陈案的处理,正是这条责任链的体现:商家被罚二十万元,主播账号被平台限流处理,平台被责令加强审核。"以前以为主播随便喊喊没人管,现在看来,喊出去的话都是要负责的。"小陈说。
流量狂欢下的信任透支
小陈的故事,是一面折射直播电商行业的镜子。
近年来,直播电商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无数主播涌入赛道,无数商家把直播间当成新的销售渠道。流量,成为这个行业最硬通货;而"最低价",则是主播们收割流量最趁手的武器。在"成交额""转化率""破价"这些术语构建的竞争逻辑里,真实反而成了稀缺品。
虚假宣传,几乎是这种流量焦虑的必然产物。为了在几秒钟内抓住观众、促成下单,话术越来越夸张:"全网最低""史上最强""买到就是赚到""不买后悔一辈子"。当"最低价"成为标配,消费者看到的是一片虚假的繁荣;而当谎言被一次次戳破,透支的则是整个行业的信任。
监管的应对,也在从运动式治理走向常态化。《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对直播营销作出了专门规定,明确了直播间运营者、直播营销人员的广告责任;市场监管部门多次开展网络交易和直播营销专项整治,查处了一批虚假宣传典型案例;平台的审核责任被不断压实,信用惩戒、限流、封号等手段逐渐常态化。制度的笼子,正在一点点收紧。
但治理的难度不容低估。直播具有即时性、海量性、跨地域性的特点,一场直播可能持续数小时、产生数万条话术,全靠人工审核几乎不可能;主播与商家之间往往是松散的合作关系,出现问题时互相推诿;而消费者取证难——直播过后内容可能消失,"最低价"的虚假性需要跨平台比价才能证明。这些都给监管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挑战。
一位基层监管人员坦言:"我们不可能守在每一个直播间里。更多时候,是靠消费者举报、平台自查和大数据监测发现问题。这是一个猫鼠游戏,但游戏规则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值得注意的是,行业内部也开始出现自我纠偏的声音。一些头部主播和机构意识到,靠虚假"最低价"透支的信誉,最终要由自己偿还。有的直播间主动引入比价机制,承诺"买贵赔差";有的品牌方开始统一全网价格体系,从源头压缩"破价"空间;还有的行业组织尝试制定直播营销话术指引,划出"不得虚构原价""不得宣称全网最低"等红线。这些自律尝试能否蔚然成风,还有待观察,但它们至少传递出一个信号:流量可以靠谎言博取,信任却只能靠真实积累。当消费者越来越理性、监管越来越严密,那些靠话术吃饭的直播间,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小陈后来也注意到,她常看的几个直播间里,"全网最低价"的口号少了很多——"可能大家终于发现,喊得越响,越没人信了。"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直播带货中的"全网最低价",是虚假宣传的高发区。"商业宣传有夸张的空间,但不能突破真实的底线。'全网最低价'这种表述,本质上是可验证的事实陈述——你说是最低,就要能拿得出全网比价的证据。拿不出,就是虚假宣传。"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认定直播虚假宣传,难点主要在三个方面:"一是'商业广告'与'个人体验分享'的界限,并非所有直播推荐都构成广告;二是证据的固定,直播内容转瞬即逝,消费者要有意识录屏、截图、保存商品页面;三是责任的划分,要根据主播在直播中的具体角色——是单纯的带货者,还是以自己形象作推荐、证明的代言人——来判断其应当承担的责任。"
对于品牌方、主播和平台三类主体,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针对性的合规建议。"对品牌方而言,要给直播营销划定价格与话术的红线,不能默许甚至授意主播虚构原价、夸大疗效;对主播而言,要以身作则,在喊出'最低价'之前先核实——你的话术有没有事实支撑,是否会被认定为广告代言;对平台而言,要建立起直播内容的留存、审核和快速处置机制,不能只收取佣金、不承担责任。"
他特别提醒消费者:面对直播间的"最后三分钟""全网最低价",不妨多一分冷静。"下单前顺手比个价,截图留好证据,遇到虚假宣传及时向平台和监管部门举报。理性消费,是对自己钱包最好的保护,也是对虚假宣传最有力的回击。"
那台扫地机器人,小陈最终退掉了。她后来在另一个平台以两千二百九十九元买了同款,用起来挺好。只是每次看到直播间里声嘶力竭的"全网最低价",她都会想起那个深夜——那段被话术裹挟的、不到三十秒的冲动。
"便宜是真的便宜,但谎言也是真的谎言。"小陈说。直播间的灯光很亮,话筒很响,可诚信的亮度,不该被流量盖过。当"最低价"的泡沫一次次破灭,整个行业或许该明白:靠谎言收割的流量,终究留不住;而靠真实积累的信任,才是走得更远的本钱。对于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而言,梳理这些案卷,正是希望在喧嚣的流量声中,为诚信留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