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的一个周四傍晚,成都高新区某写字楼的茶水间里,小李和小张端着纸杯,各自盯着手机屏幕。两人是同事,都在同一栋楼上班,家也住同一个方向。小李最近刚换工作,装有款打车软件不到一个月;小张则是这款软件的"老用户",用了整整五年,是平台的高级会员。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两人约定一起打车回家。小李随手叫了车,页面显示"预估32元"。小张出于习惯也打开软件叫车,同一段路程、同一个上车点、同一时间段,他的页面显示的是"预估43元"。
"你多少?"小李随口问。
"四十三。"小张答。
"我三十二啊。"小李把屏幕转过去。
两个人愣住了,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他们把手机并排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反复刷新、反复比对,甚至换了几个不同的上车点试。结果都一样:小李的页面总是更便宜,小张的页面总是更贵,最多的一次差了近三成。
"我用得越多,反倒越贵?"小张盯着屏幕,喃喃自语。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这款软件上花掉的几千块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人悄悄"宰"了一刀,却找不到凶手。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期关注的一批平台消费纠纷中,"大数据杀熟"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当同一件商品、同一项服务,对不同的人显示不同的价格,而消费者往往在毫无察觉中多付了钱,这种隐藏在算法背后的差别定价,正引发越来越多的争议与追问。
两块屏幕上的两个价格
要理解小张的困惑,得先弄明白"杀熟"是怎么发生的。
小李和小张后来做了件"较真"的事。他们找来办公室里七八位同事,有新老用户、有会员非会员、有安卓有苹果,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分别叫车,把页面截图汇总到一个文档里。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价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分了层——新用户普遍便宜,老用户普遍偏贵; 苹果手机用户比安卓用户略贵;频繁使用、对价格不敏感的用户,报价更高。
"这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一位同事半开玩笑地说。
小张把这份比价文档保存了下来,又向平台客服发起投诉。客服的回答滴水不漏:"平台实行的是动态定价,价格受供需、路况、天气等多重因素影响,不同用户看到不同价格属于正常现象。"这个回答听起来无懈可击,却无法解释一个细节:为什么在完全相同的外部条件下,新用户总是更便宜?
其实,这类差别定价的背后,是一套复杂的算法系统在运作。平台通过长期收集用户数据——消费频率、价格敏感度、品牌偏好、使用时段,甚至手机型号、地理位置——为每一个用户"画像",再据此预测其"支付意愿",从而给出个性化的价格。对价格敏感、随时可能流失的新用户,平台倾向给出低价"拉新";而对已经形成依赖、不太会货比三家的老用户,平台则可能报出更高的价格。
在业内,这套操作有一个并不温柔的名字——"大数据杀熟"。杀的正是那些"熟人"的熟。
"熟人"为何更贵
小张并不是第一个发现"杀熟"的人。这些年,关于老用户被"区别对待"的吐槽从未间断:有人发现同一家酒店,老用户看到的房价比新用户贵;有人在购票平台上,用新账号搜到的机票价格更低;还有人发现,自己反复浏览过的商品,价格不降反升。
这些感受,如今有了越来越清晰的制度回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相关规定,个人信息处理者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应当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对个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关于消费者知情权、公平交易权的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服务的信息应当真实、全面,消费者有权获得公平交易条件。
小张的案例,恰好触及了这几条法律的交叉地带:平台利用掌握的个人信息对用户画像,进行自动化定价,如果这种定价缺乏透明度、构成"不合理的差别待遇",就可能触碰法律红线。
但让小张郁闷的是,举证太难了。"我总不能把全公司的人拉来,天天截图证明我比以前贵吧?就算截了图,平台一句'动态定价'就能搪塞过去。"他说出了很多消费者的无力感——你明明觉得自己被"宰"了,却拿不出一份能说服人的证据。
是"歧视"还是"算法"
围绕差别定价的争议,焦点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不同的价格,到底算不算违法的"价格歧视"?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一种观点认为,差异化定价是市场经济的常态。电影票有学生票、老人票,景区有淡旺季票价,航空公司的机票价格随时波动——这些都是差别定价,却没人称之为违法。平台根据供需关系动态调价,同样是市场行为,理应被允许。
另一种观点则针锋相对:传统的差别定价是基于公开、可解释的标准(年龄、时间、舱位),消费者看得见、可以选择;而算法定价是基于用户不可见的"画像",消费者无从知晓自己被归入了哪一类、为何支付更高的价格。这种不透明的、利用信息优势的差别定价,本质是对消费者的"算计",与公开透明的差别定价不可同日而语。
潘嵩律师事务所在梳理相关案例时注意到一个关键区分:合法的差别定价,与违法的价格欺诈、"杀熟",界限在于是否"合理"、是否"透明"、是否"真实告知"。如果平台基于成本、供需等客观因素定价,且对不同用户一视同仁地公开规则,通常属于经营自主权范畴;但如果平台利用用户的个人信息"画像",对同一商品在同等条件下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并且隐瞒这一事实、误导消费者,就可能构成违法。
而举证责任的分配,是这类案件最大的的现实难点。消费者掌握的信息远远少于平台,算法逻辑藏在"黑箱"之中,要求消费者自证"被杀熟",近乎苛刻。这正是制度需要进一步发力的地方——如何在保护商业秘密与保障消费者知情权之间取得平衡,如何让算法从"黑箱"走向可解释、可监督,是监管面临的全新命题。
算法时代的价格监管
小张的故事,是一面折射平台经济治理的镜子。
随着数字经济的深入发展,算法已经深度嵌入消费的各个环节——从搜索排序、信息推送,到定价促销、资源配置。算法在提升交易效率、优化用户体验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治理难题:当算法成为决定价格的"看不见的手",如何防止它滑向歧视与不公?
算法治理,正在成为平台监管的新命题。近年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相继实施,为个人信息的使用划定了边界;《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等规章,对算法推荐服务的透明度和公平性提出了要求;监管部门多次开展针对"大数据杀熟"的专项治理,查处了一批典型案例。制度的框架,正在一步步搭建起来。
但框架之下的落地,依然充满挑战。算法的复杂性,使得监管者往往难以读懂平台的定价逻辑;平台以"商业秘密"为由,对算法细节讳莫如深;而"合理差别定价"与"不合理差别待遇"之间的界限,需要在个案中反复摸索。有专家指出,算法治理的关键,不是禁止算法定价,而是让算法"可解释、可审计、可追责"——既要保护企业的技术创新空间,也要守住公平交易的底线。
域外的探索也提供了参照。一些国家和地区要求平台向用户说明个性化定价的存在,赋予用户关闭个性化推荐的权利;有的则通过监管沙盒、算法审计等方式,在不公开源代码的前提下,对算法进行合规评估。这些尝试,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在算法时代,既保护消费者的权益,又不扼杀技术的活力。
一位参与相关研究的监管人士坦言:"算法监管是个技术活。我们既不能当'技术盲',被平台牵着鼻子走;也不能当'技术警察',管得过死。要在发展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算法的"黑箱"或许短期内难以完全打开,但一些微小的变化正在积累。部分平台开始在同一页面标注"该价格可能因人而异",或者提供"关闭个性化推荐"的选项;有的地方消协组织发起"透明定价"倡议,呼吁平台公开差别定价的基本规则。这些探索离彻底解决"杀熟"还有距离,却至少让消费者获得了知情与选择的可能——知道自己可能被"画像",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小张后来说,他现在养成了叫车前用两部手机比价的习惯,"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至少心里有数"。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大数据杀熟"的本质,是平台利用信息优势地位,对消费者实施的不合理差别待遇。"这里要厘清一个概念:差别定价不必然违法,但利用消费者的个人画像、在同等交易条件下实行不透明的差异定价,并且隐瞒真相,就可能侵犯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甚至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关于自动化决策的规定。"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认定"杀熟",实践中通常要把握三个要件:"一是平台是否使用了用户的个人信息进行画像和自动化决策;二是相同商品或服务在同等条件下,是否对不同用户存在明显的价格差异;三是这种差异是否有合理、公开、可解释的依据。三者缺一不可。而无论域内域外,举证始终是难点——消费者手里只有自己那一块屏幕,很难窥见算法的全貌。"
对于企业合规,潘嵩主任律师提出了几条红线。"第一,不得以'大数据杀熟'为目的收集和使用用户信息;第二,自动化决策要保证透明度和结果公平,不能对交易价格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第三,要向用户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便捷的拒绝方式;第四,涉及个性化定价的,应当以显著方式告知消费者,保障其知情权。"他强调,算法是工具,不是借口——"技术中立"不能成为规避法律的挡箭牌,企业越早建立算法合规体系,越能在监管趋严的环境中行稳致远。
对于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建议:发现疑似"杀熟"时,可以通过多账号比价、更换设备比价、截图留存等方式固定证据;发现价格明显异常且无合理解释的,可以向平台客服投诉,也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反映。"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每一次较真,都是在为算法治理积累样本。"
那天晚上,小张最终还是坐着那辆四十三元的车回了家。上车后,他把两段比价截图发到了部门群里,同事们纷纷转发、评论。有人说"早就发现了",有人说"以后得用新号叫车"。玩笑归玩笑,一个问题却真实地留在了每个人心里:当我们越来越依赖平台,谁来守护屏幕背后那份看不见的公平?
小张说,他不指望平台变得"慈善",只希望规则能透明一些——"贵可以,但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贵。"这个朴素的诉求,恰恰点出了算法监管的核心命题:不是要消灭差异,而是要让每一份差异,都经得起追问。对于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而言,关注这类案件,正是为了在算法的黑箱之上,推动一束透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