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一个周三清晨,六点半刚过,成都某老旧小区的活动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十多位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捶背,一口一个"爷爷""奶奶""爸""妈",喊得亲热。七十二岁的周大爷坐在第三排,身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小声叫他"干爸",还顺手把他滑落的外套披好。
周大爷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住。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围着嘘寒问暖了。那天上午的"健康讲座"上,主讲人讲"血管里的垃圾"、讲"夜间悄悄流失的钙",投影屏幕上一张张图片触目惊心。讲到动情处,台下的老人纷纷点头。讲座结束时,年轻人推出一款"深海鱼油软胶囊",宣称"降三高、通血管、抗衰老、延年益寿",一盒三百九十八元,"今天参加活动的爷爷奶奶,买三送一"。
周大爷摸了摸口袋里的退休金存折。他本只想买一盒试试,可"干女儿"拉着他的手说:"爸,这个对您身体真好,我给您多囤几盒,您慢慢吃。"盛情难却,他刷掉了一万两千元,抱回一整箱。
三个星期后,女儿回家探望,在储物间里发现了那个几乎没拆封的箱子。她拿起盒子一看,包装上印着"保健食品"字样和"蓝帽子"标志,标注的保健功能只有"辅助降血脂"一项,根本没有宣传里那些"包治百病"的功效。女儿再一查价格,网上同款一盒不到一百元。
"爸,您被人骗了!"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大爷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不愿相信,那些喊他"爸"的、比亲儿女还热情的年轻人,会骗他。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老年消费维权案卷中,这样的场景反复出现。针对老年人的"会销"陷阱,像一张温柔的网,用亲情做丝线,用健康做诱饵,让无数老人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钱包。
活动室里的"儿女"
要理解周大爷的处境,得先走进"会销"的运作逻辑。
所谓"会销",即以会议、讲座、体验活动的形式集中销售商品。它针对的主要是老年人——这个群体有时间、有退休金、有健康焦虑,却往往缺乏辨别能力和情感陪伴。会销的操盘者深谙此道,他们设计的不是一场销售,而是一场"情感攻势"。
周大爷后来回忆,那家机构在小区活动室办了快两个月的活动。头几周只"暖场"——免费量血压、免费理疗、免费听课,绝口不提卖货。年轻人天天嘘寒问暖,记住了每位老人的名字、身体状况,甚至儿女的工作单位。"他们比我还了解我的身体。"周大爷苦笑。
等老人们建立了信任、习惯了这份"陪伴",销售才徐徐展开。讲座里,"专家"把普通保健品说得神乎其神,把老人的健康问题说得危言耸听;销售则一对一"攻单",抓住老人"怕生病、怕拖累儿女"的心理,用"干爸干妈"的亲情攻势促成交易。不少老人像周大爷一样,明明起初只想买一点,最后却扛不住"儿女"的热情,掏出了大半积蓄。
"亲情营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精准击中了老年人的情感软肋。独居、空巢、缺乏陪伴——这是许多老人的真实处境。当一群年轻人用超越亲情的热情围上来,老人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切的,警惕心也就一点点卸下了。他们买下的与其说是保健品,不如说是一份被关怀的感觉。
一箱"神药"的背后
周大爷的女儿报了警,又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办案人员调查后发现,这家机构的问题远不止"夸大宣传"。
首先是产品宣传严重失实。那款"深海鱼油软胶囊",本质上是普通保健食品,依法只能标注经批准的保健功能,不得宣传疾病预防、治疗功能。可销售人员在讲座和私下沟通中,把它吹嘘成能"降三高、通血管、抗衰老、延年益寿"的"神药",甚至暗示老人"停用降压药、改吃这个"。这种宣传,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关于保健食品、保健食品广告的相关规定——保健食品不是药品,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
其次是销售存在欺诈。机构通过虚构专家身份、夸大产品功效、隐瞒真实价格等手段,误导老人作出购买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虚假宣传的相关规定,这种行为构成虚假宣传;而如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的方法骗取财物,还可能触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关于诈骗的相关规定。行政处罚与刑事追究之间,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再次是经营本身就不规范。办案人员发现,这家机构没有固定的经营场所,活动室是临时租用的;销售人员流动性强,多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账目混乱,收款多通过私人微信、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留凭证。这些特征,都是典型的"会销"骗局套路——打一枪换个地方,让老人维权时无处可寻。
在市场监管部门介入下,这家机构被责令停止违法经营活动,退还了周大爷等老人的购物款,并被依法处以罚款。但办案人员坦言:"能追回损失的,还是幸运的。很多老人买完就过期、吃完了才发现问题,或者机构早就人去楼空,钱根本追不回来。"
温情是营销还是欺骗
周大爷的遭遇,把一个问题推到台前:会销中的温情,究竟是营销还是欺骗?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从经营角度看,热情服务、情感联络本身并不违法。商家对顾客嘘寒问暖、建立情感连接,是再正常不过的营销手段。问题在于,当温情被用作掩盖虚假宣传、诱导冲动消费的工具,当"亲情"成为突破老人理性防线的武器,营销就越了界,滑向了欺骗。
法律上的判断标准相对清晰:一看宣传内容是否真实,是否把保健食品吹嘘成能治病的"神药";二看手段是否正当,是否虚构专家、虚构功效、隐瞒价格;三看是否利用了老年人判断力下降、情感孤独的弱点,进行诱导甚至胁迫。三条之中,只要触碰,就可能构成违法。
更复杂的是,保健品会销常常游走在虚假宣传、消费欺诈、诈骗甚至传销的边缘。一些组织以"健康讲座"为名,行诈骗之实;有的层层发展"会员",以高额返利为诱饵,带有传销色彩。这些行为的性质认定,需要结合具体情节,在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之间审慎区分。
潘嵩律师事务所在梳理相关案件时注意到,老年人被骗后,往往不愿报案、不愿声张。"很多老人觉得'被骗'丢人,怕儿女责怪,怕被人说自己糊涂,就忍气吞声。正是这种心理,让骗局一次次得逞,让骗子有恃无恐。"
银发市场的监管之问
周大爷的故事,是一面折射银发经济的镜子。
我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老年人口规模持续扩大。庞大的老年群体,催生了巨大的消费市场——保健品、养老服务、健康理疗,处处商机涌动。然而,与市场扩张相伴的,是针对老年人的消费陷阱层出不穷。保健品会销,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一类。
老年消费之所以成为"重灾区",原因在于这个群体的特殊性:他们有积蓄、有时间、有健康需求,却在信息获取、辨别能力、情感支持上处于弱势。不法分子正是瞄准了这些弱点,用"亲情+健康"的组合拳,攻破老人的心理防线。
制度层面,针对老年消费的保护在不断强化。食品安全法对保健食品实行严格的标签和广告管理,"蓝帽子"标志成为保健食品的身份标识;广告法明确禁止保健食品广告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市场监管部门多次开展针对"保健品会销"的专项整治,查处了一批大案要案;一些地方还建立了老年人消费预警机制、推行保健食品"专区销售""提示卡"等制度。
但治理的难度依然严峻。会销活动流动性强、隐蔽性高,往往在社区活动室、酒店会议室等场所"打游击",监管发现难、取证难;销售人员善于打感情牌、规避话术风险,给执法认定带来挑战;而老年人维权意愿低、证据保存意识弱,更让追责雪上加霜。有基层监管人员坦言:"我们前脚查处,他们后脚就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开张。根治这个问题,需要久久为功。"
域外的一些做法提供了借鉴。有的国家要求保健品销售必须标明"本品不能替代药物"的醒目提示;有的对面向老年人的高强度营销设置专门限制;还有的建立专门的老年消费者保护机构,提供咨询和维权一站式服务。这些探索,都在试图为银发市场筑起一道防护网。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保健品会销乱象,本质是经营者利用老年人的信息弱势和情感需求,实施的违法行为。"从法律责任链条看,至少涉及三个层面:一是虚假宣传,把保健食品吹嘘成能治病的'神药',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广告法;二是消费欺诈,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诱导老人高价购买,侵害消费者权益;三是如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财物,还可能触及刑法关于诈骗的规定。三个层面层层递进,责任的轻重也要根据情节具体判断。"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查处这类案件,难点在于取证和定性。"会销活动往往没有书面合同,收款走私人账户,宣传内容靠口头传播,证据极易灭失。老年人又因为种种顾虑不愿配合,导致取证困难。而'夸大宣传'与'诈骗'之间的界限,需要根据行为人的主观目的、手段恶劣程度、涉案金额等综合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对于家庭如何防范,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具体建议。"第一,家人要多陪伴、多沟通,填补老人的情感空白——很多骗局之所以得逞,是因为老人太孤独,把销售的'亲情'当成了慰藉;第二,要提醒老人,保健食品不是药,不能替代药物治疗,凡是宣称'包治百病''停用药物'的,一律是骗局;第三,凡是要老人掏大钱、买大量产品的,务必多方核实、保留凭证,必要时与子女商量;第四,一旦发现被骗,要及时保存宣传资料、付款记录、沟通录音,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或报警,不要因为'怕丢人'而放弃维权。"
他特别强调:"老年人的钱,往往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安度晚年的依靠。骗老人的钱,不仅违法,更是对良知的践踏。法律应当对此类行为从严惩处,让骗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箱保健品,周大爷的女儿最终退了回去。钱追回来了一部分,但老人的心结一直没有完全解开。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总念叨那些年轻人"嘴甜",念叨自己"糊涂"。女儿没有责备他,只是每个周末都回家陪他吃饭、聊天。
"他们喊我爸妈,图的是我的钱;你们不怎么喊,可你们是真的。"周大爷后来对女儿说。这句朴素的话,让女儿红了眼眶,也道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亲情,从不推销;而那些轻易就得来的"热情",往往标好了价格。对于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而言,梳理这些案卷,正是希望在每一个受骗老人的背后,唤起家庭、社会和法律的共同守护——让温情回归真情,让市场回归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