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8日上午九点,广东佛山一间陶瓷企业的展厅里,梁建平站在新品发布会的舞台上,身后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岩板新品首发——全国第一,顶级品质,国家级工艺"。台下坐着两百多位经销商,闪光灯亮成一片。那一刻,他觉得这几个词用得恰到好处——做建材的,谁不说自己的产品最好?
三天后,一通电话打进了公司。来电显示是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对方语气平和,只说了一句:"你们发布会上用的那几条宣传语,涉嫌违反《广告法》,需要来一趟。"梁建平握着手机,第一反应是:"不至于吧?不就是几句广告词吗?"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低估了这几句话的分量。横幅之外,公司官网首页的弹窗、天猫旗舰店的详情页、抖音直播间的口播稿、印在产品包装上的宣传册——凡是能写字的地方,几乎都能找到"第一""顶级""国家级"的影子。它们像一排排埋好的雷,被那通电话一次性引爆。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广告合规案例中,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注意到,从建材、家居到餐饮、美妆,"最"字用语几乎是营销文案里的"标配",许多企业经营者对它的违法风险浑然不觉,直到处罚落到头上才追悔莫及。
一句"最"字是怎么爬上横幅的
要理解梁建平的"委屈",得先还原那间会议室里的决策过程。
梁建平今年四十一岁,做建材营销出身,在这家企业干了八年,从区域经理一路做到营销总监。他熟悉渠道,懂经销商心理,也深知这个行业的痛点:产品同质化严重,各家参数、工艺相差无几,怎么才能让经销商和消费者记住你?答案往往就落在宣传语上。"别人都说好,你得说'最好',才能被听见。"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次新品发布会,公司上下筹备了三个多月。一款主打"超薄、高硬度"的岩板新品,被寄予打开高端市场的厚望。宣传方案讨论了好几轮,核心争议就是用什么词。有年轻员工提议"用点有冲击力的",梁建平拍板:"就写'全国第一、顶级品质、国家级工艺',简单直接,经销商一看就明白。"没有人提出异议——文案是市场部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敲出来的,没人想到请法务过目,公司也根本没有专门的广告审查岗位。
横幅挂出去那天,效果确实"震撼"。经销商们纷纷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当场下单。可接连三天,投诉和质疑也悄然出现:有同行在行业群里截图转发,质疑"国家级工艺"的说法;有消费者在12315平台留言,认为"全国第一"属于虚假宣传。这些线索,最终汇入了市场监管部门的视野。
执法人员的核查进行得很快。他们调取了发布会的视频、现场照片、官网和电商页面的截图、直播回放,逐一固定证据。梁建平这才意识到,问题远比他想象得复杂:横幅只是冰山一角,公司长期以来形成了一套"言必称最"的文案模板,各个渠道都在沿用,违法用语早已渗透进营销的每一个环节。
"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梁建平在后来接受询问时反复解释,"行业里都这么写,同行展会上'第一''领先''顶级'满天飞,为什么偏偏查我们?"这番话,道出了许多经营者的真实心态——当违法成为一种"行业惯例",守法者反而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最"字到底错在哪里
梁建平的困惑,指向了《广告法》中一个流传最广、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条款。
根据《广告法》相关规定,广告不得使用"国家级""最高级""最佳"等用语。这条规则的立法本意,是防止经营者通过自我拔高、夸大其词的表述误导消费者,维护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秩序。试想,如果每家都自称"全国第一""顶级品质",消费者便无从判断,广告也失去了传递真实信息的功能。
问题在于,"等用语"三个字,把许多看似聪明的变通表述都网罗了进来。梁建平以为自己规避得很巧妙——他没用"最佳",用的是"顶级";没写"最高级",写的是"国家级工艺"。可在执法实践中,"顶级""极品""第一""首选""极致""顶尖"等表述,只要在与"最高级""最佳"相同或近似的含义上使用,同样可能被认定为绝对化用语。换个马甲,并不能改变它自我拔高的实质。
这里需要辨析一个常见误区:绝对化用语针对的是"用了什么词",而虚假广告针对的是"内容是否真实"。梁建平的宣传语,即便他真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岩板品质确实行业领先,"全国第一""顶级品质"这样的用语仍可能因违反禁用性规定而构成违法——因为法律禁止的是这类自我宣称的方式本身,而不仅仅是不实的后果。反过来,一则广告即便没有使用任何"最"字,如果编造了产品功效、数据、荣誉,仍可能构成虚假广告。二者各有侧重,却又常常在同一起案件里交织出现。
梁建平的案子里,两种问题就叠在了一起。"国家级工艺"属于绝对化用语;而"全国第一"如果没有权威、客观、可核验的销量或技术数据支撑,还可能被认定为与事实不符的虚假宣传。一款新品刚面世三天,谈何"全国第一"?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表述,恰恰是执法部门重点关注的对象。
还有一层争议值得注意:绝对化用语是否一律违法?实践中,如果某个表述是对客观事实的准确描述,而非主观的自我夸耀,通常有辨析的空间。比如引用权威机构公开发布的排名并如实注明出处,与凭空自称"第一"性质不同。但这种例外情形的认定门槛很高,且需要完整、真实的证据链支撑,绝不是企业可以随意援引的"挡箭牌"。对大多数企业而言,最稳妥的做法,仍是老老实实避开"最"字。
从"无法无天"到"有规可循"的十年
梁建平的案例,折射出我国广告法治建设的一段缩影。
现行《广告法》自2015年修订实施以来,"绝对化用语"条款已走过近十年。这十年间,从一线城市的地铁灯箱到县城的小卖部招牌,从电视购物到直播带货,"国家级""最高级""最佳"被反复清理,也反复死灰复燃。市场监管部门几乎每年都会开展针对虚假违法广告的专项整治,绝对化用语始终是重点查处对象。一批又一批典型案件的公开,本应让企业警醒,可现实中,像梁建平这样"明知有规定、习惯性违规"的经营者并不在少数。
这背后,是一种深层的认知惯性。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企业把广告法当成"软约束",觉得"广告嘛,夸张一点很正常""法无禁止即可为"。尤其在竞争激烈的行业,营销部门背负着业绩指标,文案追求的是"抓眼球",合规往往被排在最后。一家企业可以花重金请明星代言、投流买量,却舍不得在文案审查上投入一分精力——这种"重营销、轻合规"的失衡,是违法广告屡禁不止的根源。
执法的尺度,也在这十年里不断校准。早期的广告执法,曾出现过"一刀切"的争议——只要出现"最"字,不问语境、不论证据,一概处罚。随着实践积累,监管层和学界逐渐形成更精细的认识:既要守住禁止绝对化用语的底线,也要避免机械执法伤及正常的商业表达。近年来,柔性执法、说理式执法被广泛推行,《行政处罚法》确立的"过罚相当""处罚与教育相结合""首违不罚"等原则,也在广告执法中得到体现——对初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处罚;对主观恶意明显、屡查屡犯的,则依法从严。
这种"宽严相济",对梁建平这样的企业其实是个机会。他的违法用语虽然分布广、数量多,但属于初次被查处,且在执法介入后迅速撤换了全部物料、主动消除影响。这些情节,在量罚时都可能被考虑。处罚之外,更重要的是让企业建立起真正的合规意识——罚款交一次不难,难的是从此不再犯。
对建材这样的传统行业而言,广告合规还有一层现实意义。随着消费者维权意识提升和线上渠道透明化,一句不当文案被截图、转发、举报的成本越来越低。过去"印刷十万个包装盒没人注意"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任何一个详情页、任何一段直播口播,都可能成为执法的线索来源。营销表达与合规底线之间的平衡,正在成为企业必须补上的一课。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绝对化用语是广告合规中最高频、也最容易通过制度建设加以防范的风险点。"很多老板觉得这是'文字游戏',其实它反映的是企业的合规文化。一句'全国第一'从文案到审核到发布,要绕过好几道关口——每一道关口如果都有人认真把关,这类错误根本出不了办公室。"
潘嵩主任律师列举了实务中最常见的几类违法用语:一是直接级别的,如"国家级""最高级""最佳""第一""顶级""极品";二是变相表达的,如"业内领先""品质之王""销量冠军""首选品牌",以及用图片、符号、排版暗示"最"的含义;三是场景化的,如在比较广告中贬低同行、宣称自己"远超同类"。他提醒,判断的关键不在于字面是否出现"最"字,而在于是否形成自我拔高、误导消费者的客观效果。
针对企业最关心的"怎么做才不违规",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一份营销文案合规审查清单:第一,建立禁用词库,把"最""第一""国家级"及其变体列入负面清单,文案发布前逐一比对;第二,区分事实陈述与评价性表述,凡涉及"销量领先""获奖""认证"的,必须有真实、可核验的证据支撑,并在广告中注明来源;第三,落实审核责任,重要文案须经法务或外部律师把关,不能由市场部"自产自销";第四,全渠道统一标准,官网、电商详情页、直播间口播、包装印刷执行同一套审查规则,避免出现"横幅改了、详情页没改"的疏漏;第五,留存审查记录,一旦被质疑,完整的内控流程本身就是从轻处理的依据。
"还要提醒一句:合规不等于不会说话。"潘嵩主任律师说,"禁止的是'最',不是禁止你说产品好。企业完全可以用客观的参数、真实的用户评价、可查的技术认证来表达优势。把'顶级品质'改成'采用某型号工艺、通过某项检测',既真实可信,又远离风险。真正高明的营销,靠的是事实的力量,而不是形容词的堆砌。"
横幅撤下之后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周,梁建平亲自带人,把展厅里所有带"第一""顶级""国家级"字样的物料一一撤下。那些红色横幅卷起来堆在仓库角落,像一段被风吹过的热闹,悄然落幕。公司还花钱在官网和电商平台发布了更正说明,配合监管部门完成整改。
罚款最终落定,数额不算小,但更让梁建平在意的,是那次差点被"连锅端"的惊吓。他在公司内部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不少人记住:"我们总以为广告法是管别人的,直到它管到我们头上,才发现它一直就在那里。"
如今,这家企业有了自己的文案审查制度,厚厚一册禁用词库发到了每个市场人员手上。梁建平偶尔还会想起发布会那天台下的闪光灯和那面红横幅——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风光的一个上午,也差点成为最昂贵的一个上午。
一个"最"字,照见的是企业对待规则的态度。市场可以给勇敢者以舞台,但只有敬畏规则的人,才能把舞台一直站下去。这堂由一句广告语引发的课,代价是几张罚单,收获的却是一家企业重新学会"好好说话"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