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6日,距离中秋还有二十多天,苏承业在邻省一座县城出差。办完事出来,天色渐晚,他路过街角一家糕点铺,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瑞丰斋"三个字——和他家老店门楣上的一模一样。招牌的字体、店内的木质柜台、墙面上的那幅"百年匠心"书法,甚至连包装盒上那朵褪色的梅花纹样,都像是照着自家老店描下来的。苏承业走进去,买了一份招牌酥饼。付钱时他留意到,收银台后的营业执照上,经营者并不是自家的人。
"这是我们家的牌子。"他后来对人说,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可它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趟出差回来,苏承业做了一件事:在手机上搜索"瑞丰斋"。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本省、邻省乃至更远的地方,冒出数十家同名糕点店,不少还挂着"加盟""总代理"的牌子,招商页面做得有模有样。那块他祖上传下来、自己和父辈守了一辈子的金字招牌,正在被无数陌生人重复使用。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代理的一批知识产权案件中,老字号被攀附、被抢注的故事,总带着一种令人唏嘘的底色。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注意到,许多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字号,恰恰因为早年知识产权意识的淡薄,如今陷入"自己的名字自己用不了"的尴尬境地。
一块招牌的百年
要掂量苏承业此刻的心情,得先知道"瑞丰斋"三个字有多重。
瑞丰斋创办于清光绪年间,最早是江南一座小城里的前店后坊,以酥饼、糕点起家。一百多年来,它历经战乱、公私合营、改革开放,几经沉浮,始终没有倒。苏承业是第四代传人,今年六十四岁,从十六岁起就在自家作坊里学做点心,和面、起酥、烘焙,一步步做到今天。在他手里,瑞丰斋被认定为地方老字号,多次拿到"名优产品""老字号"的称号,是当地人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的首选。
"这块牌子,是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比我的年纪大得多。"苏承业说。对他而言,瑞丰斋不只是一个商标,更是家族的信誉和一座城市的记忆。正因为如此,当他在异乡街头看到那块几乎复制粘贴的招牌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失落——像看着自家祖宅被人画进了别人的房产证。
瑞丰斋的知识产权"欠账",也埋得很深。早在几十年前,店里根本没有人想过"商标"这回事。老手艺人的观念里,牌子做出来了,街坊都认,这就是最好的保护。直到2004年,在一位懂行的亲戚提醒下,苏家才想起来去注册"瑞丰斋"商标,而且只注册了糕点所在的类别,服务、广告、连锁加盟等类别没有一并覆盖。那时谁也没料到,几十年后,一家糕点店的品牌价值,会和一个叫"第35类"的类别紧紧绑在一起。
抢注者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有人抢先注册了与"瑞丰斋"近似的商标,核定使用在加盟、广告等服务上;有人干脆把"瑞丰斋"三个字作为企业名称的字号,注册了公司,再以"加盟"的名义对外招商。这些店铺的包装、装潢高度模仿瑞丰斋,普通消费者根本分不清真假。苏承业后来才算明白:自己守住了做点心的手艺,却没守住护着手艺的那套规则。
苏承业并非没有维权过。早在七八年前,他就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也委托过人发律师函。可效果寥寥——侵权店铺分散在各地,一家一家打,打不胜打;对方往往注册了看似"合法"的公司和商标,形式上一环扣一环;再加上老字号历来的证据留存散乱,早年的账册、包装实物、获奖证书东一件西一件,真要较起真来,光是证明"我是正宗、你是假冒",就够费一番周折。
两条路径的追逐
转机出现在2023年。这一年,国家层面加大了对商标恶意抢注和老字号保护的力度,地方市场监管部门也把老字号维权纳入了重点工作。苏承业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建议下,决定改变过去"零敲碎打"的做法,系统性地打一场维权战。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为他设计了行政与司法并行的双轨策略。
一条路径是行政投诉。针对那些使用近似包装装潢、以"瑞丰斋"名义对外招商、足以让消费者误认的店铺,向侵权行为地的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请求认定混淆行为并予以查处。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规定,经营者不得实施混淆行为,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企业名称、字号、包装装潢,正是典型的混淆行为。市场监管部门受理后,逐一核查,对查证属实的店铺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侵权商品并处罚款。
另一条路径是司法诉讼。对抢注商标、恶意攀附、情节严重的行为,则通过向法院起诉,主张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要求停止使用、赔偿损失。为了给诉讼打牢基础,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协助苏承业做了一件繁琐却关键的事:系统整理瑞丰斋百年沿革的证据——老照片、历年的包装实物、媒体几十年前的报道、历次获奖证书、早年的销售票据,再通过公证处对侵权店铺的现场、购买过程、网页招商信息逐一进行证据保全。
"老字号维权,一半的功夫在证据上。"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办案人员深有感触。许多老字号经营者以为"我是真的,这还用证明?"可在法律上,"真的"要靠证据链来说话。瑞丰斋能最终在多起案件中占得上风,靠的正是这份被打捞、整理出来的历史档案。
维权的过程并不轻松。有侵权方辩称,自己注册的是合法的企业名称和商标,"凭什么说我侵权";也有人搬出"在先使用"的说法,声称自己早就用过这个名字。这些抗辩,恰恰把老字号维权中最棘手的法律问题摆上了台面。
字号、商标与在先使用之谜
老字号的困境,集中体现在三组概念的纠缠上。
第一组是字号与商标的冲突。"瑞丰斋"既是苏家的企业字号,也是注册商标,但在法律上,字号权与商标权是两套不同的权利体系,分属不同的登记管理渠道。有人在企业登记时把"瑞丰斋"作为字号注册,形式上通过了工商审核,便自以为拿到了"护身符"。但企业名称的登记,并不当然赋予其对抗在先商标的权利——当字号的使用足以造成市场混淆时,仍可能被认定为不正当竞争而被叫停。近年来的司法实践,也越来越多地在此类案件中保护在先的品牌权益。
第二组是恶意抢注与在先使用的冲突。根据《商标法》相关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瑞丰斋百年经营、地方知名,正是"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有力证明。可在现实中,抢注者往往抢在老字号补全类别注册之前下手,等老字号醒悟过来,对方已经拿到了形式上的注册证。虽然法律为在先权利人提供了异议、无效宣告等救济途径,但程序漫长、举证繁重,对一家精力有限的老字号而言,无异于一场持久战。
第三组,是老字号自身的"历史欠账"。苏承业常常自责:如果几十年前就把所有类别注册全、把防御性商标布局好,如果早点把包装装潢、字号、域名一并保护起来,哪里会有今天的被动?这恰恰是一代老字号经营者的集体遗憾——他们把产品做到了极致,却把品牌的法律外壳留出了太多缝隙。
从制度层面看,这些缝隙正在被逐步修补。近年来,老字号保护越来越受到重视:从"中华老字号"的认定与动态管理,到地方层面老字号保护条例的出台;从《商标法》对恶意注册的规制,到反不正当竞争法对混淆行为的遏制;再到知识产权行政保护与司法保护衔接机制的完善,一套保护老字号的制度网络正在成形。2024年以来,各地市场监管部门频繁开展针对老字号、知名品牌的专项维权行动,行政保护"快、准、低成本"的优势得到发挥;与此同时,法院在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案件中不断提高赔偿数额、加大惩罚性赔偿适用,让侵权者付出更大代价。
但制度再完善,也补不回经营者早年缺失的意识。对老字号而言,最好的保护永远是"未雨绸缪"——在品牌还小的时候就布局好权利,而不是等到被侵权遍地时才追悔莫及。这既是法律课题,更是一代经营者需要交出的观念答卷。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老字号侵权案最让人痛心的地方,在于它往往本可避免。"很多老字号的商标意识,是被侵权之后才'启蒙'的。可等你在市场上被冒名顶替、消费者被误导、口碑被稀释时再维权,成本已经是当年的几十倍、几百倍。品牌是时间的朋友,但品牌的权利保护,必须跑在侵权前面。"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老字号的保护,首先是一套"布局"的艺术。他给出几个要点:一是"全类别+防御性注册",核心商标不仅在主营产品类别注册,还要在与商业模式相关的类别(如加盟、广告、餐饮、电商)乃至易被攀附的近似类别上注册,并注册防御性商标,堵住抢注空间;二是"字号与商标一体化",让企业名称字号与核心注册商标保持一致,避免两套体系各自为政、留下冲突;三是"证据的常态化留存",把历史沿革、荣誉资质、包装装潢的迭代、在先使用的凭证系统归档,这些看似陈旧的资料,恰恰是日后维权的"弹药"。
在维权路径的选择上,潘嵩主任律师建议根据侵权形态"分层施策":"对那些包装高度近似、足以误导消费者的侵权行为,走行政投诉这条路,借助市场监管部门的力量快速制止、就地查处,成本低、见效快;对恶意抢注、主观恶性大、造成实际损失的,则要果断提起司法诉讼,主张赔偿,必要时申请惩罚性赔偿。两条路径不是二选一,而是相互配合——行政决定可以为诉讼固定事实,司法判决又能反过来强化行政执法的威慑。"
他还特别提醒那些想"傍名牌"的经营者:"把别人的老字号注册成自己的公司、做加盟招商,看似找到了一条'捷径',实则是在别人的商誉上搭建沙滩城堡。一旦被认定构成混淆或不正当竞争,不仅要停止使用、赔偿相应损失,前期投入的加盟费、包装费也可能血本无归。与其费尽心思攀附,不如踏踏实实做自己的品牌。"
中秋前的招牌
中秋前十天,苏承业收到了那份行政处罚决定书。被查处的几家侵权店铺,被责令停止使用近似标识、下架侵权包装。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作坊里盯着最后一炉酥饼出炉,听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
"牌子保住了,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他说。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名店铺,不可能一次清理干净;抢注的商标、纠缠的诉讼,还需要漫长的拉锯。更让他感慨的是,如果父辈当年就懂得为这块牌子穿上一层"法律的铠甲",今天的局面会不会完全不同。
作坊外,夕阳照在老店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瑞丰斋"招牌泛着温润的光。一百多年来,它见证过无数个中秋,也第一次遭遇如此现代的烦恼——被复制、被抢注、被误认。苏承业伸手擦了擦招牌的边缘,动作轻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一块招牌的命运,映照的是一个时代对品牌与规则的理解。老字号守住了手艺,还要学会守住名字;继承了历史,更要懂得为历史办理法律的"身份证"。这件事,瑞丰斋学得晚了些,但所幸,还不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