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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篇 一包辣条里的"四季"——校园周边食品的安全隐患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三卷·食药安全篇约4055字
导读:2024年11月8日下午四点半,南方一座县城的实验小学门口,放学铃声刚落,校门两侧的小卖部就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李慧挤在人群里,看见八岁的儿子小雨踮着脚,把攥了一下午的五毛钱递给柜台后的老板,换来一包包装艳丽的辣条。小雨熟练地撕开,吃得满嘴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2024年11月8日下午四点半,南方一座县城的实验小学门口,放学铃声刚落,校门两侧的小卖部就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李慧挤在人群里,看见八岁的儿子小雨踮着脚,把攥了一下午的五毛钱递给柜台后的老板,换来一包包装艳丽的辣条。小雨熟练地撕开,吃得满嘴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慧顺手从货架上拿起同款辣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包装上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和"香辣可口"的大字,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生产日期、厂名厂址,更没有生产许可证编号。配料表一栏,印着一行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这东西,孩子吃了多久了?"她问身边的人。一问才知道,班里不少孩子都是这家小卖部的常客,五毛一包的辣条、一元一瓶的彩色饮料,几乎每天放学都要买。"五毛食品",在这里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长期关注食品安全治理的过程中,校园周边的"五毛食品"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议题。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注意到,这些价格低廉、色彩鲜艳的小零食,长期游走在监管的缝隙里,成为威胁儿童健康的一处隐忧。

一包辣条的来路

要理解李慧的担忧,得先弄清这些"五毛食品"从哪里来。

小雨常去的那家小卖部,位于学校斜对面,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货架从地面码到天花板。老板王婶在这里经营了六七年,主营文具和零食。据她后来说,店里的辣条、饮料大多从县城的批发市场进货,"谁便宜进谁的",也有上门推销的流动商贩,送货上门,价格更低。至于供货方有没有资质、食品合不合格,她坦言"没细想过"——"进价低,卖得快,孩子爱吃,就行了。"

这些食品的共同特点,是"便宜、好看、够味"。为了迎合孩子的口味,辣条里加了大量的盐、糖和调味剂,颜色调得鲜红油亮,包装上印着动画片式的卡通人物;饮料则用艳丽的色素调出各种颜色,甜得发腻。对学生来说,这种强烈的味觉刺激和鲜艳的视觉吸引,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再加上同学之间互相效仿、零花钱可以自主支配,放学后排队买零食,成了许多孩子的日常仪式。

李慧之所以警觉,是因为小雨那段时间总喊肚子疼,还时不时咳嗽、嗓子不舒服。她起初以为孩子着凉,直到有一次在小雨的书包夹层里翻出七八个空辣条袋,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她又惊又气:"我每天变着法给孩子做饭,他却拿零花钱吃这些连生产日期都没有的东西。"

像李慧这样的家长,其实不在少数。许多孩子吃"五毛食品"多年,家长浑然不觉;即便发现了,也常常止于"骂一顿、不让吃了",很少追问来源、向有关部门反映。这种分散的、家庭内部的处理方式,让大量问题食品得以在一个个校园周边持续流通。

转折出现在2024年秋天。当地市场监管部门部署开展校园周边食品经营专项整治,李慧的反映恰好与这项行动撞到了一起。执法人员对小雨学校周边的十余家商铺进行了拉网式检查,重点查进货台账、索证索票和食品标签。那家小卖部里,一批无生产日期、无厂名厂址、无生产许可证编号的辣条,以及部分过期饮料,被当场查扣。王婶也被责令整改,并受到相应处罚。

"进货时没索要票证,没查验供货方资质,这些都是问题。"执法人员当场指出。王婶这才意识到,自己"谁便宜进谁的"的进货习惯,已经违反了食品经营者的法定义务。

"五毛"背后的是与非

校园周边的"五毛食品",看似只是几毛钱的小事,背后却牵动着多重争议。

第一个争议,是它的危害到底有多大。许多人觉得,辣条之类的零食"孩子吃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不必小题大做。但营养与食品安全专家指出,这类食品普遍存在高盐、高糖、添加剂超标的问题,长期食用会增加儿童龋齿、肥胖、肠胃不适的风险;而一些小作坊生产的"三无"产品,卫生条件堪忧,细菌、重金属等污染风险更高,对消化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儿童危害尤甚。更现实的是,许多孩子因为吃了不卫生的零食出现急性肠胃炎,甚至因添加剂过敏而就医。"便宜"从来不等于"安全",这一点,恰恰是孩子无法自行判断的。

第二个争议,是小作坊食品的监管难点。这些低价零食,很多来自城乡接合部或偏远地区的小型食品作坊。它们规模小、分布散、流动性强,生产条件简陋,往往没有规范的标签和检验能力,却又极度依赖低价抢占市场。监管部门一旦查处,它们换个地方、换个包装就能卷土重来;而对遍布城乡的众多小作坊、小摊贩逐一排查,执法力量常常捉襟见肘。这也是"五毛食品"屡禁不止的深层原因。

第三个争议,是长效治理机制如何建立。专项整治能在短期内净化校园周边环境,但"整治一阵、反弹一阵"的循环,让许多家长感到无力。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把运动式治理转化为常态化监管——比如,建立食品经营者的进货查验和索证索票制度,让问题食品"进不来、查得到、追得回";比如,划定校园周边食品经营的限制区域,对辣条等高风险零食的销售作出规范;再比如,推动学校、家长、监管部门和社会公众共同参与,形成共治合力。

从法律上看,这些要求并非无据可依。根据《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明名称、规格、净含量、生产日期、成分或者配料表、生产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以及生产许可证编号等事项;禁止生产经营无标签的预包装食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相关规定,产品包装标识必须真实,并有产品质量检验合格证明、中文标明的产品名称、生产厂厂名和厂址等。小卖部销售"三无"食品,不仅经营者难辞其咎,其上游的生产、批发环节同样要承担责任;而无证经营食品,更是监管部门的重点打击对象。

从"四个最严"到基层实践

校园周边的食品安全,是检验食品安全治理体系成色的一块试金石。

这些年,我国食品安全治理持续加强,"最严谨的标准、最严格的监管、最严厉的处罚、最严肃的问责"的"四个最严"要求,成为贯穿食品监管全过程的主线。就校园食品而言,监管的触角不仅伸向学校食堂、集中供餐单位,也逐步延伸到校园周边的食品经营店、小卖部和小摊贩。许多地方出台了食品小作坊、小餐饮、小摊贩的地方性法规或规章,通过备案管理、负面清单、禁止生产目录等方式,把过去游离于监管之外的小微主体纳入管理视野。

基层的实践也在不断创新。一些地方推行校园周边食品经营的"告知承诺"和"红黑榜"公示,把商户的信用状况晒在阳光下;一些地方建立食品进货电子台账和追溯平台,用技术手段让每一包零食的来源可查、去向可追;还有一些地方在中小学周边划定一定范围,限制销售辣条等高盐高糖、营养密度低的食品,并加强对学生的食品安全科普教育。这些探索,有的是制度层面的顶层设计,有的是基层的因地制宜,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孩子们身边的每一口食物,都吃得放心。

但制度的落地,永远绕不开基层的现实。一位基层监管人员曾坦言,校园周边的经营主体数量多、变化快,小卖部、流动摊贩、网红零食店穿插交错,加上放学时段集中、监管力量有限,要做到全覆盖、无死角,难度不小。而在城乡接合部和农村地区,由于交通、信息等条件限制,监管的薄弱环节更为明显。这些现实,决定了校园食品安全治理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在持续投入、久久为功中逐步改善。

值得强调的是,治理不能只靠监管部门的"单打独斗"。食品安全是社会共治的事业——学校要承担教育和管理责任,把食品安全知识纳入日常教育,引导学生自觉抵制"三无"食品;家长要提高警惕,关注孩子的零食来源,发现线索及时反映;经营者要守住底线,把好进货关,不赚昧心钱;监管部门则要守住关口,让违法者付出应有代价。只有各方都动起来,"五毛食品"才没有生存的空间。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校园周边食品安全问题的背后,是法律责任链条上多个环节的失守。"一包'三无'辣条从作坊到批发商再到小卖部,最后进了孩子的书包,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法律义务。作坊要依法生产、标注标签,批发商要查验供货资质,小卖部要进货查验、索证索票。任何一个环节认真履职,这包辣条都到不了孩子手上。"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从法律责任看,生产经营无标签、无生产许可证的食品,以及销售过期食品,都是《食品安全法》明令禁止的行为,违法者面临的不仅是没收和罚款,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被吊销许可证、追究更严重的责任;而无证经营食品,同样在严厉打击之列。对校园周边这类面向未成年人的经营场所,监管部门在执法时往往会给予更高关注——因为受害者是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孩子,违法行为的危害也更深远。

对监管重点,潘嵩主任律师认为,校园周边治理的关键在于"把住入口、管住过程、追究到底":"入口,就是进货查验和索证索票,让每一件上架食品都有据可查;过程,就是标签标识、保质期、储存条件的日常检查,尤其要盯住放学时段和流动摊贩;追究,就是对违法经营者依法严惩,并顺着线索追到上游的生产和批发环节,斩断问题食品的供应链。只罚终端不追源头,问题永远清不完。"

他还特别提示家长和学校:识别"三无"食品其实不难——拿起包装,先看有没有生产日期、厂名厂址、生产许可证编号和配料表,缺一项都要警惕;尽量到正规商超购买零食,不要在流动摊贩和无证小店购买;发现"三无"食品或过期食品,及时拨打举报电话,用法律的武器保护孩子。"对孩子,则要把'不乱吃零食'的道理讲清楚,更重要的是给他们提供健康的替代选择。法律能守住底线,但孩子的健康,还需要家庭和学校一点一滴的守护。"

放学路上的反思

三个月后,小雨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卖部重新开了张。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只是零食区的变化肉眼可见:辣条和彩色饮料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装规范、标识清晰的面包、牛奶和水果。柜台旁贴着一张新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进货台账就摆在显眼的位置。

李慧仍旧每天放学来接孩子。路过小卖部时,她偶尔会看见小雨趴在柜台前,但最终什么也没买——"妈妈说了,这些东西要看清楚再吃。"孩子嘴里念叨着,蹦蹦跳跳地跟她回家。

那包让李慧警觉的辣条,早已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可它留下的问题,却远没有结束:在更多学校门口,在更偏远的乡镇和村庄,"五毛食品"或许仍在货架上静静陈列,等着下一个放学铃声响起。

一包辣条很轻,轻到只有五毛钱;它承载的责任却很重,重到关乎每一个孩子能否安全地长大。校园周边的这道"安全门",需要监管者、经营者、学校和家庭共同守护。唯有如此,放学路上的笑声,才能始终干净、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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