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雯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发现那个秘密的。
她回娘家,替父亲收拾床头柜。拉开最上面的抽屉,她愣住了:满满一盒降压药,铝箔板上的药片几乎一颗没少——父亲吃了十年的药,最近这一个月,突然不吃了。而柜子的另一侧,整整齐齐码着六盒包装金灿灿的"胶囊",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降三高、抗肿瘤、延年益寿,重塑生命活力。"
"爸,你的药怎么不吃了?"她拿着药盒,声音有些发颤。
父亲郑大爷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慢悠悠地说:"吃那个干什么?是药三分毒,伤肝伤肾。人家专家说了,我这个胶囊是'细胞修复'的,从根上调理,把三高降下来,血压自然就正常了。吃上三个月,药就能彻底停。"
郑晓雯后来才知道,那六盒"胶囊",父亲花了近两万元。而它们,不过是一种普通的保健食品。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消费维权案卷中,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保健食品被包装成'包治百病'的神药,老年人停掉正在服用的处方药,把健康和积蓄一起,交给了一个个金灿灿的盒子。这类案件的伤害,往往不止于钱财——它直接威胁到人的生命健康。"
被"专家"攻破的防线
郑大爷今年七十二岁,高血压、糖尿病都十几年了。老伴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儿女各忙各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天到晚,屋里就我一个活人说话",那种孤独,是子女们很难体会的。
变化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小区里有人发传单,说是有"国家级专家"来办免费健康讲座,还免费测血糖、量血压,到场就送鸡蛋。郑大爷想着反正没事,就去了。
讲座在附近一家酒店的会议室。台上一位穿白大褂、自称"某医科大学教授"的中年人,讲得深入浅出,从"血管垃圾"讲到"细胞老化",把台下的老人听得一愣一愣。讲座结束,免费测血压,一个年轻姑娘拉着郑大爷的手,嘘寒问暖,喊他"叔叔",说他的血压"很危险,得赶紧调理"。
后来郑晓雯调查发现,那位"教授"根本不是什么医科大学的人,而是这家公司从外地请来的"讲师",专门在各种会销场合巡回演讲;免费的鸡蛋、面条、旅游,都是诱饵——把老人一点点引进局里。
真正让郑大爷动心的,是销售员小周。小周几乎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嘘寒问暖,比亲孙子还勤快。他高血压犯了头晕,小周半小时就赶到,帮他量血压、倒水、拿药。有一回下大雨,小周打着伞来给他送鸡蛋,衣服都湿透了。郑大爷感动得不行:"这孩子,比我的亲儿子还上心。"
在小周持续的"攻势"下,郑大爷先后买了六盒"胶囊"。小周反复交代:"这是食品,不是药,但比药管用。专家说了,西药治标不治本,还伤肝肾。您把这个吃上,把降压药慢慢停掉,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郑大爷信了。他把降压药收进抽屉,一天三次,按时吃"胶囊"。直到女儿发现。
"是药"与"不是药"之间
郑晓雯当即把父亲送去医院。一查,血压飙升到危险值,医生严肃地说,再这么停下去,随时可能出事。郑大爷这才知道后怕。
愤怒之下,她开始维权。她先找那家销售公司,对方推说"产品是正规保健食品,有批号,我们只是宣传产品,从没让老人停药";她再翻出小周的话术录音——幸好父亲留了个心眼,把几次通话录了音。录音里,小周明确说"把降压药停掉""比药管用"。
她拨通12315投诉,市场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这类案件的核心,往往在于一句话:保健食品不是药,不能宣传疗效。"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指出,郑大爷买的"胶囊",如果确实取得了合法的保健食品注册或备案,那它本质上是食品,依法不得宣传疾病预防、治疗功能——这是保健食品宣传不可触碰的红线。
争议由此展开。
第一种声音认为,这只是销售人员的"话术过头",产品本身是合法的,"是药三分毒""让老人停药"不过是个别人的夸大之词,企业不应承担太大责任。
另一种声音则针锋相对:如果没有企业的默许和授意,销售人员何以敢系统性地向老人灌输"停药"这样危险的说法?免费体检、假专家、亲情攻势、夸大宣传——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套路,分明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销售模式,绝非个别人员的"一时失言"。
监管的调查,逐渐还原了真相。这家公司长期以会销方式向老年人推销保健食品,讲座"专家"身份造假,宣传材料声称产品能"降三高、抗肿瘤",销售人员在培训中被明确要求"引导顾客减少用药、增强对产品的信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经营者对其商品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属于虚假宣传行为;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相关规定,保健食品广告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并应当显著标明"本品不能代替药物"——这家企业的做法,明显越过了法律红线。
最终,监管部门认定该企业构成虚假宣传,依法作出罚款、责令停止违法宣传等处理;相关违法广告被责令停止发布。郑大爷也在女儿的协助下,通过投诉调解,拿回了大部分购货款。
三类产品的"身份"之辨
郑大爷的遭遇,指向一个被反复混淆的问题:普通食品、保健食品、药品,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三者,在法律上有着严格的界限。普通食品,只是提供营养、满足食用需求;保健食品,是声称具有特定保健功能或者以补充维生素、矿物质为目的的食品,适宜特定人群食用,具有调节机体功能的作用,但它不是药,不以治疗疾病为目的;而药品,则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有明确的适应症和严格的审批程序。
"保健食品最容易被混淆的,恰恰是它与药品的那条界线。"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解释,保健食品在宣传上被严格限制——它不能说"治疗""治愈""根治",不能宣传对某种疾病有疗效,这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明确要求,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划定的禁区。一个保健食品,如果宣称能"降三高、抗肿瘤",那就已经从"食品"滑向了"假药"式的虚假宣传。
现实中,这种混淆被商家刻意利用。他们模糊食品与药品的界限,用"调理""修复""根治"等话术,把保健食品包装成能替代药物的"神药"。而老年人由于健康焦虑、信息不对称和情感孤独,恰恰成为最容易被攻克的群体。
为了给保健食品"验明正身",我国实行了严格的注册与备案制度,这就是消费者常说的"蓝帽子"标志——保健食品独有的天蓝色保健食品标志。正规的保健食品,包装上会有这个标志,并标注批准文号。但"蓝帽子"只意味着它是合法的保健食品,绝不意味着它能治病。很多老人误以为"有批号就是国家认可的神药",这恰恰落入了商家的陷阱。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监管部门还在推行保健食品标签警示用语制度,要求在包装显著位置标注"保健食品不是药物,不能代替药物治疗疾病"之类的提示,目的正是破除"保健食品能治病"的普遍误解。这一制度,与"蓝帽子"标志、广告禁区规则一起,构成了对保健食品宣传的多重约束。规则不可谓不细,问题在于,这些提示常被商家有意淡化,或用更小的字号、更隐蔽的位置处理,让本就缺乏辨识能力的老人更难看清。制度的善意,要真正抵达消费者,还需要在执行层面被一次次较真地兑现。
制度纵深:为老年健康消费撑起保护伞
郑大爷的案子,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老年健康消费保护的诸多短板。
一方面,保健食品虚假宣传,是监管的"老大难"。多年来,从"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到"无副作用"的神奇疗法,虚假宣传的花样不断翻新,从电视购物、报纸广告,转移到会销、微信群、短视频,隐蔽性越来越强。监管部门多次开展针对保健食品虚假宣传的专项整治,查处了一大批案件,但乱象仍屡禁不止。
另一方面,会销这种销售模式,天然带有监管难度。它往往在酒店、社区活动室等场所进行,面向特定的老年群体,信息封闭、过程隐蔽,等子女发现时,老人往往已经深陷其中。近年来,多地开始加强对会销的规范,要求会销场所备案、全程录音录像、禁止夸大宣传,试图把这种"灰色销售"纳入阳光之下。
更深层的问题,是老年人的情感孤独与健康焦虑。子女忙于工作,老人缺乏陪伴,而有针对性的"亲情营销"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销售员喊一声"爸妈",端一杯热茶,就能换来老人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信任被商业利用,是保健品骗局屡屡得手的情感根源。近年来,从法律到社会服务层面,对老年消费者权益的保护都在加强,但如何从根本上缓解老年人的情感缺失,仍是一个超出监管范畴的社会课题。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保健食品宣传疗效,是一条明确的法律红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相关规定,保健食品不得宣传疾病预防、治疗功能,广告必须显著标明'本品不能代替药物'。这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提示,而是防止食品被神化为药品、误导消费者的关键屏障。任何宣称能'降三高''抗肿瘤''根治糖尿病'的保健食品,从宣传层面看,都已经涉嫌违法。"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让老人停药"是此类案件中最危险、也最应被追究的行为。"保健食品不是药,不具有治疗作用。诱导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的老人停用处方药,可能直接危及生命健康。这种行为不仅是虚假宣传,如果造成严重后果,还可能涉及更重的法律责任。经营者必须清楚,把食品包装成'停药神器',踩的已经不只是行政违法的线。"
对于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提示了识别"神药"骗局的几个要点:一看标志,认准保健食品"蓝帽子"和批准文号,并到正规平台查询;二看宣传,凡是宣称"根治""疗效显著""不用吃药"的,基本可以判定为虚假宣传;三看对象,凡是通过免费体检、专家讲座、亲情攻势推销的,要多留一个心眼;四看用药,慢性病患者切勿擅自停用处方药,任何"停药"建议都应先咨询正规医院医生。
他还特别提醒子女:"老年人被骗,往往不是因为贪便宜,而是因为孤独。做子女的,多打电话、多回家,关注父母的用药和健康,很多时候比事后维权更有用。同时,一旦发现问题,要及时固定证据——宣传资料、付款凭证、通话录音、会销现场的影像,都是维权的关键。"
结尾还是要回到郑大爷身上。
三个月后,郑大爷的降压药重新摆回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他每天按时吃,血压渐渐稳了下来。那六盒金灿灿的"胶囊",被郑晓雯装进一个袋子,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有一次,郑晓雯陪父亲去复诊,医生看着化验单说:"血压控制得不错,药不能停。"郑大爷点点头,看了女儿一眼,轻声说:"以后那些免费鸡蛋,我不要了。"
郑晓雯笑了。她知道,父亲丢掉的,不只是几盒骗人的"神药",还有一个老人对"包治百病"的轻信。而真正能守住健康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灿灿的盒子,而是科学的用药、理性的判断,以及家人真切的陪伴。
保健食品不是药。这句简单的话,需要用一个老人的惊魂、一个家庭的奔波,才能被真正记住——这,或许是这起"神药"骗局,留下的最沉痛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