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出租屋里,二十二岁的小林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里的直播间灯火通明,主播把一片面膜敷在脸上,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姐妹们看好了,三天祛斑、七天美白,用完你就是素颜女神!今天下单,买三送三,只要九十九!"
弹幕刷得飞快:"真的假的?""已拍!""敏感肌能用吗?"主播信誓旦旦:"纯天然,无任何添加,孕妇都能用!"小林盯着主播那张白皙的脸,手指点了下去。
三天后,她的脸出了问题。先是发红、发烫,接着起了一片片红疹,又痒又痛。她对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个"素颜女神"的梦,变成了一张红肿的脸。医院皮肤科的诊断是"接触性皮炎",医生问她最近用了什么,她说了一款面膜的名字,医生皱起眉头:"那种东西,你也能往脸上抹?"
后来小林才知道,那款面膜连最基本的化妆品备案都没有——它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三无"产品。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期的案卷梳理中,因直播渠道购买化妆品而受损的案例正在增多。直播间里光鲜的承诺与屏幕外失控的皮肤之间,横亘着一条被刻意模糊的监管边界。"
一场精心包装的"美丽"
小林刚参加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月薪不高。她长痘、肤色偏暗,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事。那晚主播的话,句句戳中她的痛点。
她回忆,直播间的氛围有一种让人失去判断力的魔力。主播不停地喊"最后三十单""上链接了""拍下就是赚到",弹幕里不断有人晒出"已拍"的截图,营造出一种"大家都在买"的热闹。主播还拿出一叠"检测报告""用户反馈",在镜头前晃了晃,可小林后来仔细看,那些纸片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内容。
下单的过程也很"顺畅"。主播没有引导去正规电商店铺,而是让助理在评论区发来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私域小店,页面简陋,只有几款产品。小林付款九十九元,六盒面膜,几天后就到了货。
拆开包装,小林当时也觉得不对劲:盒子上印着"微商专供"四个字,没有生产厂家的详细地址,没有成分表,没有备案编号,只有一行"三日祛斑"的醒目字样。她心里嘀咕了一句,但看到主播在粉丝群里发的"使用教程"和大量"好评截图",也就打消了疑虑。
"当时就是觉得,那么多人买,主播又当着镜头用,总不会有事。"小林说。她把面膜敷上脸的那一刻,还对镜子里那个"即将变美"的自己抱有期待。
用到第二天,脸开始刺痛。她以为是"排毒反应"——主播在群里说过,"刚开始有点刺痛是正常的,说明产品在起效"。直到第三天,脸肿了起来,她才慌了。
医院里,医生听完她的描述,直言不讳:"所谓'排毒''刺痛是起效',都是骗人的话术。皮肤刺痛,就是产品在刺激、在损伤你的皮肤屏障。"小林拿着诊断书,手都在抖。
谁该为这张脸负责
小林最先想到的,是找主播退货退款。她加了主播助理的微信,发去了红肿的照片。对方先是敷衍,说"每个人体质不同",后来干脆把她拉黑。她再去那个私域小店,店铺已经下架了所有商品。
她又找到直播平台投诉。平台答复:直播内容和交易发生在主播的私域引流环节,平台难以核实,建议她向监管部门反映。几经周折,她拨通了12315。
"这类案件最棘手的地方,往往在于责任主体难以锁定。"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指出,直播销售化妆品的链条上,涉及主播、商家、平台等多个主体,出了问题时各方互相推诿,消费者常常陷入"找不到人"的困境。
争议的第一个焦点,是主播的角色。主播声称自己"只是分享使用体验,不是销售者",但事实上,她通过直播间引流、直接在评论区发购买链接、从销售中获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的相关规定,通过直播等方式从事经营活动、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属于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依法履行相应义务。"主播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推荐人',而是这条销售链上的重要一环。"
第二个焦点,是这款面膜本身的定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化妆品分为特殊化妆品和普通化妆品:用于染发、烫发、祛斑美白、防晒、防脱发,以及宣称新功效的化妆品,属于特殊化妆品,须经注册后方可生产、进口;其他化妆品为普通化妆品,须备案。小林买的这款面膜,宣称"祛斑美白",依法属于特殊化妆品,必须取得注册——而它连最基础的备案都没有,属于典型的未经注册、备案的非法产品。
第三个焦点,是功效宣称的边界。"三天祛斑、七天美白""纯天然无添加""孕妇都能用"——这些话术,句句踩在法律红线上。根据《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化妆品的功效宣称应当有充分的科学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相关规定,化妆品广告不得涉及医疗作用,不得使用医疗用语或者易使推销的商品与药品、医疗器械相混淆的用语。"祛斑美白本就是特殊化妆品的严格监管领域,把一款三无产品吹成'三天见效的神器',既是非法产品的宣传问题,也是违法广告问题。"
监管的查处,顺着这条链条展开:生产设备、原料来源、销售记录被逐一追溯,涉案的三无化妆品被查封、下架,主播和其所属机构因涉嫌违法宣传被立案调查。小林最终通过投诉调解,拿回了货款和一部分医疗赔偿。但她脸上的红疹,却留下了淡淡的印记。
新条例下的监管新格局
小林的遭遇,发生在我国化妆品监管制度深刻变革的背景下。
2021年,《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取代了施行三十余年的旧条例,被称为化妆品监管的"里程碑"。新条例确立了一系列制度:特殊化妆品注册、普通化妆品备案的分类管理;化妆品功效宣称评价制度——化妆品的功效宣称必须有充分科学依据,并按规定公布摘要;化妆品注册人、备案人对产品质量安全全面负责;更严格的标签管理和更严厉的法律责任。
"功效宣称评价制度,是冲着'三天祛斑'这类虚假宣传来的。"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解释,过去,化妆品的功效宣称几乎处于"自说自话"的状态,商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如今,宣称祛斑美白、抗皱、防晒等功效,必须有相应的评价依据支撑,并对外公开。这就在制度上,给信口开河的营销话术套上了笼头。
然而,制度的完善,遇到了监管的现实难题。网络销售,尤其是直播和私域渠道,让化妆品的流通变得空前隐蔽。一款三无产品,可以藏在直播间的一个购买链接里,可以转移到微信私域群中交易,可以换个店铺名称重新上架——它不需要实体店铺,不需要面对面的检查,甚至不需要在一个平台上停留太久。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销售模式,给监管取证和追责带来极大挑战。
监管的重心,也在随之调整。近年来,针对网络销售化妆品的专项整治不断展开,重点查处未经注册备案、标签虚假、功效宣称违规、非法添加等问题;平台被要求落实主体责任,对平台内化妆品经营者进行资质审核和日常监测;直播营销、私域交易的监管规则也在不断完善。但从"有制度"到"管得住",中间仍有很长的路。
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消费者往往缺乏基本的查验意识和能力。化妆品的注册备案信息,本可以通过官方平台公开查询;产品标签上应当标注的注册证号或备案编号,本是辨别真伪的"身份证"。但在直播间的情绪裹挟下,这些理性的查验步骤,常常被"买它""最后三十单"的呐喊淹没。制度的防线再严密,如果消费者自己放弃了核验,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事实上,针对网络销售化妆品,监管部门已经出台了专门的监督管理办法,对平台内化妆品经营者的资质核验、信息公示、产品标签、功效宣称等提出了明确要求,并规定了平台的主动监测和报告义务。直播平台、电商平台被要求建立健全化妆品经营者的准入与退出机制,对违法违规经营行为及时采取处置措施。这些规则,试图把监管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链接、每一间直播间。但规则的生命力,终究在于执行——只有平台真正把好入口关,主播真正守住诚信的底线,三无产品才无处藏身。对消费者而言,多一分"查一查"的较真,就是给自己多添一道保护。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三无化妆品的案件,看似是"买错了东西"的小事,实则牵动着一条完整的法律责任链。"从产品本身看,未经注册备案、功效宣称无依据、标签信息缺失,都违反了《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的规定;从宣传看,'三天祛斑''纯天然无添加'这类话术,涉嫌虚假宣传和违法广告;从销售看,主播和商家作为经营者,要依法承担经营者责任;平台如果未尽到审核和管理义务,也可能承担相应责任。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责任链,不是某一方一句'不知情'就能切断的。"
潘嵩主任律师特别强调主播的法律责任。"很多主播把'我只是分享'当成挡箭牌。但只要她在直播间里引导购买、从销售中获利,就应当认定为经营者,履行进货查验、如实宣传等义务。直播间不是法外之地,流量也不是免责的理由。主播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三天见效',都可能成为日后被追究的证据。"
对于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给出几条实用的建议:一是查身份,购买前通过官方平台查询产品的注册或备案信息,核对批准文号或备案编号;二是看标签,正规化妆品应当标注产品名称、注册人或备案人、生产者、成分、使用期限等完整信息,信息不全的不要买;三是辨功效,对"三天祛斑""七天美白""纯天然无添加"这类夸大宣传保持警惕,功效宣称需要有依据,见效如此之快的承诺本身就可疑;四是留证据,直播录屏、下单记录、聊天记录、产品包装和付款凭证都要保存好,一旦受损,这些都是维权的关键。
他还提醒爱美的年轻人:"化妆品直接作用于皮肤,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要为了便宜和'神奇效果',把自己的脸当成试验田。真正的美丽,从来不靠一款来路不明的面膜。"
结局与余音
小林的脸,渐渐恢复了。红疹消退后,镜子里那张脸,比从前多了一份谨慎。
她把那几盒没用完的面膜,连同包装盒一起,放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那个曾经热闹的粉丝群,她退了出去。主播依旧每晚开播,"三天祛斑"的喊声,依然会在无数个夜晚,透过屏幕,传到另一个年轻人的耳边。
小林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她多花一分钟查一下备案信息,一切会不会不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唯一确定的是,下一次,当她在直播间里看到"最后三十单"时,她会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那个查询页面。
美丽没有捷径,监管也没有终点。一款三无面膜的旅程,从直播间的灯光下开始,以一张红肿的脸告终——它留给消费者的,是一个朴素的道理:在把任何东西抹上脸之前,先问一句,它究竟是谁,又凭什么让自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