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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篇 医疗器械的"神效"——一台家用理疗仪的销售话术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三卷·食药安全篇约4385字
导读:赵师傅把那台银灰色的理疗仪从纸箱里搬出来,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它是他花一万两千元买回来的。

赵师傅把那台银灰色的理疗仪从纸箱里搬出来,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它是他花一万两千元买回来的。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他在小区门口的"康乐健康体验馆"里连续体验了半个月,销售员小姑娘天天喊他"赵叔",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拍着胸脯说:"叔,这可是国家批准的医疗器械,腰椎、高血压、糖尿病,没有它治不了的。您把药停了,天天躺上去,三个月准好。"

赵师傅信了。他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钳工,一辈子相信"机器"的力量。他把吃了八年的降压药收进橱柜最深处,每天早饭后雷打不动地躺在理疗仪上,让那些贴片在腰上、背上麻麻地跳动。

直到今年年初的一个早晨,他在卫生间里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邻居听见动静,破门而入,把他送进医院。一测血压,高得吓人。医生看着化验单,又听说他已经停药半年,忍不住发了火:"谁让你停药的?这是要命的事!"

躺在病床上,赵师傅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半天说不出话。客厅里那台银灰色的机器,此刻像个沉默的嘲讽。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一批涉老消费维权案卷中,家用医疗器械的虚假宣传是一类高发案件。一台被包装成'包治百病'的理疗仪,如何撬动一个老人的信任,又如何越过法律的红线——赵师傅的经历,提供了一个典型的样本。"

一间体验馆的"魔力"

赵师傅今年六十九岁,独居。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生活,儿女都在外地。腰椎间盘突出跟了他十几年,高血压的药一天也没断过。用他的话说,"人老了,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

那家"康乐健康体验馆",是半年前开在小区门口的。店面不大,几张躺椅,几台仪器,墙上挂满了锦旗和"患者"的感谢信。店里常年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健康师",见老人进来就热情地招呼,免费测血压、免费体验理疗。

赵师傅第一次去,是被一张传单吸引的——"免费体验,专治腰腿疼痛"。进去之后,一个姓周的销售员把他扶到躺椅上,一边给他贴上电极片,一边拉家常。"赵叔,您这腰,是老毛病了吧?""我们这仪器,是低频脉冲,疏通经络,比吃药管用。"体验结束,周姑娘把他送到门口,嘱咐他"明天再来,免费的多体验几次才有效果"。

就这样,赵师傅连着去了半个月。体验馆里,每天都有好几位老人躺在机器上,大家互相交流"疗效",有人说"我这腰,做了十天,不疼了",有人说"我血压都稳了"。后来赵师傅才知道,这些"现身说法"的老人里,有的是体验馆雇来的"托儿"。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场"健康讲座"。体验馆请来一位自称"医学博士"的讲师,在酒店会议室里讲了两个小时,把那台理疗仪吹得无所不能——从腰椎病到高血压、糖尿病,甚至"调节免疫、延年益寿"。讲座现场,几位"使用者"上台分享"康复经历",台下的老人听得连连点头。讲座一结束,销售员就围上来,开场钜惠,原价一万八,现场只要一万二。

赵师傅当场刷了卡。他把机器搬回家那天,周姑娘还专门上门,手把手教他怎么用,反复叮嘱:"药可以慢慢停了,这个才是治本的。"

那台机器的包装盒上,印着"医疗器械注册证编号"。赵师傅当时觉得,有这个编号,就是"国家认可",就是"能治病"。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编号背后,藏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一台机器的"真相"

医院里,女儿赵岚赶了回来。她是学医的,听完父亲的讲述,又上网查了那款理疗仪的资料,又气又心疼。

她发现,那台理疗仪确实是一款取得注册证的医疗器械,但它的注册证上,明确标注了"适用范围"——大致是用于某些慢性疼痛的辅助理疗,仅此而已。所谓"包治腰椎病、高血压、糖尿病",纯属销售话术的夸大。一款辅助理疗的器械,被吹成了包治百病的"神器"。

更让赵岚生气的是,体验馆的所谓"健康师""医学博士",大多没有相应的资质;店里的锦旗和感谢信,来源不明;宣传材料上的"疗效"承诺,没有任何依据。她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又向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反映。

"这类案件的核心,往往在于对'医疗器械'三个字的误读与滥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指出,医疗器械,是指用于人体的仪器、设备、器具等,其效用主要通过物理等方式获得,而不是通过药理学、免疫学或者代谢的方式。它有明确的适用范围,依法注册或备案,绝不等于"包治百病"。商家恰恰是利用老人对"医疗器械"四个字的信任,把有限的辅助功能,吹嘘成无所不能的疗效。

监管的调查,还原了这家体验馆的运作模式:以免费体验、健康讲座为诱饵,聚集老年群体;通过"健康师""专家"的身份包装和"现身说法"制造信任;以夸大疗效、承诺"停药"的话术促成交易;借助"国家批准的医疗器械"这一说法为虚假宣传背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经营者对商品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属于虚假宣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相关规定,医疗器械广告属于应当审查的内容,未经审查不得发布,且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不得说明治愈率、有效率——这家体验馆的种种做法,明显越过了法律红线。

最终,监管部门依法对这家体验馆的虚假宣传、违法广告等行为作出处理,责令停止违法宣传、罚款,并督促其为赵师傅办理退货。那台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理疗仪,被搬出了客厅。

红线在哪里

赵师傅的遭遇,指向几个被反复混淆的法律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医疗器械宣传疗效的边界。根据《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医疗器械广告的内容应当真实合法,以经审查批准的说明书为准,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相关规定,医疗器械广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不得说明治愈率或者有效率,不得与其他医疗器械比较,也不得利用广告代言人作推荐、证明。"这台理疗仪宣称'包治''三个月准好''停药也能好',几乎把广告法的禁令踩了个遍。"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指出。

第二个问题,是普通器械与"治疗功效"宣称的界限。一款医疗器械,即便挂着合法的注册证,其宣传也不得超出批准的说明书范围,更不能把"辅助理疗"吹成"根治疾病"。在广告法的框架下,医疗器械广告发布前必须经过审查——这是一道防止虚假宣传的闸门。现实中,许多体验馆、会销场所根本不走广告审查程序,用口头宣讲、现场"见证"等方式规避监管,因为"话说出来"往往比"白纸黑字"更难取证。

第三个问题,是老年人医疗器械消费乱象的治理。体验馆这种销售模式,往往开在社区周边,定向面向老年群体,以免费体验、情感攻势、健康焦虑为突破口,隐蔽性强、流动性大。许多体验馆没有医疗器械经营资质,产品来源不明,一旦被查,换个招牌就能重开。近年来,针对"健康体验馆""理疗馆"的专项整治不断展开,重点打击夸大疗效、非法行医、虚假宣传等行为,但乱象仍此起彼伏。

制度纵深:给"械字号"套上笼头

赵师傅的故事,发生在我国医疗器械监管日益严格的背景下。

近年来,《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完成修订并施行,对医疗器械的注册备案、生产经营、使用管理、广告审查等作出了全面规定,明确了注册人、备案人对产品全生命周期的质量责任,也加大了对违法行为的处罚力度。家用医疗器械,作为直接面向消费者的一类产品,成为监管的重点领域之一。

广告审查制度,是其中的重要一环。医疗器械广告在发布前,须经广告审查机关审查批准,取得广告审查批准文号;广告内容必须与经审查批准的内容一致,不得擅自改动。这一制度设计,就是要在虚假宣传到达消费者之前,设一道专业的关卡。然而,体验馆的口头宣讲、会销现场的话术、微信群里的"健康分享",往往绕开了广告审查——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广告",却实实在在地起着广告的作用。这成为监管的难点。

监管的重心,也在向社会共治延伸。一方面,监管部门加强对体验馆、会销场所的日常巡查和专项整治,对无资质经营、虚假宣传、非法行医等行为"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另一方面,通过科普宣传,提高老年消费者对"医疗器械神效"的辨识能力。一些地方还建立了涉老消费的投诉快速处理机制,为老年人维权提供便利。

但更深层的问题,依然是老年人的健康焦虑与情感孤独。慢性病缠身、行动不便、子女不在身边——这些处境,让老年人极易成为"健康营销"的猎物。销售员的一声"爸妈"、一次上门服务,往往比任何广告都更能攻破心理防线。治理医疗器械消费乱象,不仅要靠监管的"堵",也要靠家庭和社会的"疏"——填补老年人的情感空白,缓解他们的健康焦虑,才是治本之策。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这类案件的法律责任是多层叠加的。"行政层面,虚假宣传、违法广告、无资质经营都要受到处罚;民事层面,消费者因受误导购买产品、甚至延误治疗受到损害的,可以依法主张赔偿。尤其要指出的是,诱导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停用处方药,可能造成严重的人身损害,这不是简单的'夸大宣传',其法律后果要严重得多。把食品、器械包装成'停药神器',踩的绝不只是行政违法的线。"

潘嵩主任律师特别强调对"医疗器械"概念的澄清。"很多老人以为,有注册证、有'械字号',就等于国家背书、就能包治百病。这是一个严重的误解。医疗器械的注册,意味着它经过了安全性、有效性的评价,可以在批准的适用范围内使用——但绝不等于它能治疗说明书以外的疾病,更不等于它能替代药物。商家故意模糊这一点,把'辅助理疗'吹成'根治疾病',本质上是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的虚假宣传。"

对于老年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提示了识别的要点:一查资质,通过官方平台查询产品的注册或备案信息,核对适用范围,看清它到底能做什么;二辨话术,凡是宣称"包治百病""根治""不用吃药""三个月准好"的,基本可以判定为虚假宣传;三看场所,对免费体验馆、健康讲座、会销现场保持警惕,不要轻信现场"现身说法"的"疗效见证";四守用药,慢性病患者切勿擅自停用处方药,任何"停药"建议,都必须先咨询正规医院医生。

他还提醒子女:"老人迷上'神效器械',往往不是因为糊涂,而是因为孤独和病痛。多回家看看,多关心他们的身体和情绪,帮他们把把关,比事后维权更有意义。一旦发现问题,要及时保留证据——宣传资料、付款凭证、讲座录音、体验馆的影像,都是维权的关键。"

回到那台客厅里的机器。

赵师傅出院后,那台银灰色的理疗仪,被搬进了储藏室。降压药重新摆回了餐桌旁,他每天按时吃,血压渐渐稳了下来。

有一次,赵岚陪父亲去复查,医生看着化验单说:"控制得不错,药千万别再停了。"赵师傅点点头,轻声说:"不会再停了。那台机器,我差点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结果差点要了我的命。"

赵岚握住父亲的手,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丢掉的,不只是一台骗人的机器,还有一个老人对"包治百病"的轻信。而真正能守住健康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效器械",而是科学的治疗、理性的判断,还有家人真切的陪伴。

医疗器械不是神话。这句简单的常识,需要用一个老人的一次晕厥、一个家庭的惊魂,才能被真正记住。当那些被吹上天的"神效"一一破灭,留下的,是对监管与信任的深沉追问:如何让"械字号"回归它本来的位置,让每一个老人,都不再被"不用吃药也能好"的谎言所伤——这,或许是这起事件真正应该唤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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