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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篇 "有机"标签的真相——认证标志背后的信任危机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三卷·食药安全篇约4269字
导读:周六上午九点多,城西那家大型超市的生鲜区刚补完货,方女士就推着购物车站在了蔬菜柜台前。她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一家食品厂做了近三十年的质量检验,眼神毒,手也准——挑菜时习惯性地翻过标签,看产地、看日期、看批次,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早已成了本能。

周六上午九点多,城西那家大型超市的生鲜区刚补完货,方女士就推着购物车站在了蔬菜柜台前。她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一家食品厂做了近三十年的质量检验,眼神毒,手也准——挑菜时习惯性地翻过标签,看产地、看日期、看批次,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早已成了本能。

女儿怀孕四个月,方女士这几天总想着买点"放心菜"给女儿补身子。她挑了一盒包装精致的西兰花,墨绿色的标签上印着"中国有机产品"几个字,旁边还有一枚圆形标志和一串十七位的数字。价签上写着29.8元,是旁边普通西兰花的三倍多。"贵是贵了点,"她当时想,"孩子吃得安全,值。"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这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购物场景中的一个。但方女士不是一般的顾客。她掏出老花镜,把那串十七位数字一个一个抄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打开官方网站的有机产品认证查询平台,准备查一查这串"有机码"的真伪。

屏幕上的结果让她愣住了。查询平台显示:该认证证书已过期。

她以为自己输错了数字,又核对了一遍,逐位比对,没错。不甘心的她转而搜索颁发证书的那家认证机构,网页跳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该机构已被注销认证资质。

方女士站在人来人往的生鲜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又拿起购物车里另外两样贴着"有机"标签的蔬菜,一样一样地查。结果如出一辙:一张证书过期,一张证书对应的获证企业,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蔬菜种植。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日梳理的一批消费维权与市场监管案卷中,方女士的遭遇并非孤例。当"有机"成为货架上最贵的形容词,当一枚绿色标识可以轻易让蔬菜价格翻上几倍,这张薄薄的标签背后,正在积累一场关于信任的危机。

一个质检员较的真

要理解方女士的较真,得从她的职业说起。

"我做质检那些年,最怕的就是'差不多'三个字。"后来在律所的会议室里,她这样解释自己的习惯。在食品厂,一批原料能不能进车间,靠的不是老师傅的一句"看着还行",而是厚厚的检测报告和可以追溯的批号。三十年里,她见过太多因为一张合格证明造假而出事的例子,也因此养成了凡事先看凭证的毛病。

那天从超市回家,方女士没有把菜扔掉,而是把它们原样摆在厨房的台面上,拍了照片。她先拨打了超市的客服电话,要求对方提供这几样"有机蔬菜"的认证证书复印件。客服态度很好,说需要联系供应商,两天内回复。

两天后,复印件传真过来。方女士拿着放大镜,一行一行地看。证书上确实有"有机"字样,但获证单位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农业公司,地址在外省;证书的有效期截至一年多以前;认证机构那一栏,正是那家已被注销资质的机构。

"这等于拿着一张过期的、由一家已经不存在的机构颁发的证书,在卖今年的新菜。"方女士说,她做质检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拼凑"的证明。

她拨通了12315。投诉转办到辖区市场监管所,工作人员上门核查。这一次,调查有了实质进展。

供应商被找到后,起初坚称自己的蔬菜都是"有机种植",证书"正在续期"。但当执法人员要求提供进货台账和种植基地的认证范围时,对方的说法开始前后矛盾。最终,一位负责人吐了实情:这些所谓的"有机蔬菜",其实就是从本地批发市场进的普通蔬菜,进货价每斤一两块;那枚"有机"标签,是从网上找人印的,一卷几千张,几分钱一张;证书复印件则是从别处借来"参考"的,超市要的时候就拿出来说事。

"说白了,就是普通菜贴了个有机牌子。"一位参与调查的人员后来回忆,这个案子拆穿起来并不复杂,"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不是这位老太太较真去扫码,谁能发现?"

谁在为一枚标签买单

案子查清之后,争议才刚刚开始。

在最基层的超市和供应商看来,这似乎是件"小事"——菜还是那些菜,吃了对身体也没什么害处,无非是标签"夸大"了一点。有人甚至觉得方女士"太较真":"人家卖贵点,你嫌贵可以不买嘛。"

但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注意到,这种"没吃坏肚子就不算事"的看法,恰恰是此类问题的危险之处。

冒用有机认证标志,究竟该如何定性?这在实务中存在不同认识。一种观点认为,这属于虚假宣传——经营者用虚构的"有机"身份误导消费者,使其误以为商品具有并不具备的品质,从而作出购买决定,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虚假宣传的相关规定;同时,商品标签标注虚假内容,也涉及《产品质量法》对产品标识真实性的要求。另一种观点则指出,擅自使用"中国有机产品"这类认证标志,还涉及对认证标志管理秩序的破坏,根据《认证认可条例》以及《有机产品认证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未获得认证却在产品上使用有机认证标志,本身就是被明令禁止的行为。

"这不是'夸大一点'的问题,而是有无的问题。"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一款产品要么通过认证、有权使用标志,要么没有。中间不存在'差不多是有机'的模糊地带。用一张过期证书、一家注销机构来支撑'有机'的身份,本质上是在伪造商品的品质身份,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财产权益都受到了侵害。"

更棘手的是责任的划分。在这起案子里,供应商承认贴牌,超市则辩称自己只是"代销",证书是供应商提供的,自己"已经尽到了查看义务"。认证机构的责任又该如何认定——如果它明知企业不符合条件仍颁发证书,甚至以办证为名牟利,就涉及认证机构自身的违法违规。三方之间,究竟谁该为这枚标签负主要责任,成为案件处理的焦点。

一位基层监管人员坦言,这类案子的难点往往不在"查没查",而在"罚谁、罚多重"。"供应商是个体户,罚不了几个钱就换了马甲;超市是大企业,但它会说自己也是被供应商骗了;认证机构在外省,调查取证得跨区域协作。层层追溯下来,执法成本高得惊人。"

绿色标识下的信任危机

方女士的扫码动作,看似只是一个消费者的个人习惯,实则触碰到了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市场最敏感的神经。

有机产品的价格之所以能高出普通产品数倍,靠的正是消费者对"有机"二字背后那套认证体系的信任。按照我国的有机产品认证制度,一款产品要贴上"中国有机产品"标志,需要经历从产地环境、生产过程到包装储运的全链条审核,并获得认证机构颁发的证书;每一件获证产品,还要配备一个唯一的十七位"有机码",消费者可以通过官方平台查询真伪。这套制度设计的初衷,就是要用可追溯的编码,把信任落实到每一个具体产品上。

然而,制度设计得再严密,一旦执行环节失守,编码就可能变成一种"高级的包装"。近年来,随着绿色消费、健康消费的兴起,有机食品市场迅速扩张。有数据显示,我国有机产品认证证书数量连年增长,有机产业规模不断扩大。但市场的繁荣也伴随着乱象:有的企业超范围使用认证标志,把"有机"二字用在没获证的品类上;有的认证机构审核流于形式,甚至出现"花钱买证"的传闻;还有的商家打擦边球,用"生态""绿色""无公害"等近似概念混淆视听,让消费者难以分辨。

认证认可监管体系也一直在调整。根据相关规定,认证机构必须对认证结果负责,因出具虚假认证结论造成损失的,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监管部门也在持续开展认证机构的专项整治,对违规发证、管理混乱的机构撤销资质。方女士查到的那家"已注销"机构,正是在这样一轮清理中被清出市场的。

但清理一家机构容易,重建消费者的信任却难。一位业内人士指出,问题的根源在于信息不对称——普通消费者不可能像方女士那样,具备质检的专业背景和较真的耐心。"绝大多数人看到'有机'两个字,就默认它是真的。少数人违法的成本很低,多数人鉴别的成本却很高,这个账算下来,吃亏的总是消费者。"

域外的一些做法提供了参照。在欧盟,有机产品必须使用统一的欧盟有机标志,并标注认证机构代码,监管部门对认证机构实行严格的资质管理和责任追溯;在美国,农业部对有机认证实施全程监管,违规使用有机标签会面临高额罚款。这些制度的共同点,是把认证机构作为责任链条的关键一环牢牢拴住——标签可以贴,但贴的人要对它的真实性负责到底。

"认证信任的建立需要多年,崩塌却可能只需一瞬间。"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指出,"一起冒用标志的案件,伤害的不只是买到假货的那几位消费者,而是整个有机产品市场赖以生存的安全感。如果不对违法行为形成有效震慑,最终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真正花钱做认证、踏踏实实种有机菜的企业,反而竞争不过贴牌的假货。"

潘嵩主任律师的点评

围绕这起案件,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从合规与维权两个维度作了分析。

在企业合规层面,潘嵩主任律师强调,认证标志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营销元素,而是一项有严格前提的法定资格。"企业首先要搞清楚三件事:自己的产品是否在认证证书覆盖的范围内,证书是否在有效期内,使用的标志和有机码是否与获证信息一致。这三点但凡有一点对不上,就构成了违规使用。特别是一些企业以为'先贴上使用、证书在办'没关系,这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他还提醒认证链条上的各方主体责任。"获证企业不能把证书当成一劳永逸的招牌,认证机构更不能把发证当成生意。根据《认证认可条例》等相关规定,认证机构出具虚假或者严重失实的认证结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只有把认证机构也纳入责任闭环,才能让这枚标签真正值得信任。"

在消费者维权层面,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具体建议。"第一,要学会查验——购买有机产品时,扫描或登录官方平台核对有机码,同时留意证书的有效期和获证企业名称是否与实际相符;第二,要保存证据——购物小票、商品包装、标签照片、查询截图都要留存,一旦发现问题,这些是投诉和索赔的关键;第三,要明确诉求——买到冒用认证标志的产品,可以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规定主张退货退款,构成欺诈的,还可以依法主张惩罚性赔偿。"

他特别指出,面对市场上"生态""绿色""原生态"等花样繁多的近似概念,消费者要保持清醒:"目前只有经过认证、获准使用统一标志的产品,才能在法律上称为'有机'。其他听起来很美的词,大多只是营销话术,不具有认证意义上的'有机'含义。"

那枚被较真的绿色标签

一个月后,方女士再次站在了那家超市的生鲜区。

柜台里,那几样被查处的"有机蔬菜"已经下架,换上了一批新的。她还是习惯性地翻过一盒青菜的标签,在灯光下寻找那串熟悉的十七位数字。找到后,她照例掏出手机,逐个数字输入查询平台。这一次,屏幕上跳出了正常的信息:证书在有效期内,获证企业与包装标注一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菜放进购物车。

"我不是跟谁过不去,"方女士说,"我就是想买到标得清清楚楚、查得明明白白的东西。这要求高吗?"

要求并不高。一个消费者,用一部手机、一次扫码,就能戳破一枚标签编织的谎言;但一个市场,要重建消费者对一枚标签的信任,却需要监管部门、认证机构、经营企业和每一个像方女士这样的消费者,共同较这个真。

当"有机"不再只是一张涨价的通行证,当每一枚绿色标识背后都能查到真实、可追溯的答案,那串十七位的数字,才真正称得上是一份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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