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写字楼的工位间飘着外卖的香味。
小郑和邻座的同事几乎同时打开同一款外卖软件,点同一家川菜馆的同一份黄焖鸡米饭。两人是同一层楼的同事,口味相近,平时凑单点餐,下单地址也是同一栋楼。可当两笔订单都跳到支付页面时,小郑愣了一下——她这份显示二十八元,同事那份却是二十三元。
"你用了优惠券?"小郑问。
"没有啊,我从来不领券。"同事把手机递过来,支付页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优惠,"就这么贵,怎么了?"
小郑低头翻自己的账户,果然在"我的优惠券"里找到一张"满二十五减三"的券。可让她困惑的是,这张券是系统"发放"给她的,她从没主动领过;而更奇怪的是,她记得上周同事的账号里也常有优惠券,两人对比下来,几乎每次都是她有券、同事没券,或者券的额度不一样。
"为什么同一家店、同一份饭,价格会不一样?"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小郑心里。她学的是统计专业,对数字敏感,直觉告诉她: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期关注的一批平台经济案件中,像小郑这样"想弄明白价格是怎么来的"的消费者越来越多。算法定价——这个藏在一行行代码背后的定价机制,正从技术话题变成绕不开的法律命题。
一份优惠券里的"算法魔法"
要理解小郑的困惑,得先走进外卖平台定价的"后台"。
在外卖、打车、电商等平台上,价格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同一件商品、同一项服务,不同用户看到的价格可能不同,这背后是一套复杂的算法在起作用。它会综合考虑用户的消费习惯、价格敏感度、所在区域、下单时间、设备型号,甚至您是不是"老用户",来动态地决定展示什么价格、发放什么优惠券。
平台对此有一套自己的说法:这叫"个性化推荐"和"精准营销"。算法会根据每个人的偏好,推荐他可能感兴趣的商品,发放他可能"用得上"的优惠券。在平台看来,这是技术进步带来的效率提升——商家提高了转化率,消费者获得了"专属优惠",皆大欢喜。
可小郑的体验,却没那么美好。她开始了一场较真的小实验。
她先用同事的手机登录自己的账号,发现价格和优惠券与她自己手机上一模一样——说明不是设备的问题。接着,她清掉缓存、重新登录,价格依旧。然后她用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下单,惊讶地发现,新账号几乎总能领到大额优惠券,而她这个用了四年的老账号,优惠越来越少。
"越用越贵,越老越贵。"小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又拉了几个朋友对比,结果更让人不安:有人和她一样"常年原价",有人却总能领到"满减神券"。而这些优惠券的规则,写在长达数页的活动页面里,措辞含糊,条件繁复,"看不懂"是大多数人的共同感受。
"这不就是'大数据杀熟'吗?"同事半开玩笑地说。
这句玩笑话,点到了问题的核心。所谓"大数据杀熟",指的是平台利用掌握的用户数据,对老用户、高频用户收取更高价格的现象。它之所以引发公愤,不仅因为多花了钱,更因为那种"被算计"的感觉——你越是信任、越是依赖这个平台,它越是精明地从你身上多赚钱。
看不见的"黑箱"
小郑试图弄清楚价格是怎么算出来的,可她很快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她翻遍了软件的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里面只有笼统的表述:"我们可能基于您的个人特征、消费习惯等,为您提供个性化的服务和价格。"至于具体怎么"个性化",哪些因素占多大权重,为什么她有券而同事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她拨通平台客服,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套话术:"优惠券发放是系统根据算法自动决定的,我们无法干预,也无法查询具体原因。"再追问,客服便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婉拒。
这正是算法定价争议中最棘手的地方——它是一个"黑箱"。消费者看得见结果(价格不同),却看不见过程(算法逻辑)。平台把算法当作核心商业秘密,拒绝公开;消费者即便怀疑被"杀熟",也拿不出证据——你如何证明两笔订单的价格差异,不是因为优惠券的随机发放,而是因为算法故意"看人下菜碟"?
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让维权的举证变得异常困难。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接触的相关咨询中,不少消费者都有类似的困惑:明明觉得价格不对劲,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算法定价的取证难,是横在消费者维权面前的一道高墙。"这成为许多案件的共同特征。
转机出现在监管层面。随着算法治理制度的推进,平台的算法开始被纳入监管视野。有关部门在平台经济专项治理中,将"大数据杀熟"列为重点整治问题;一些地方的市场监管部门也对涉嫌算法歧视的平台开展调查、约谈,要求其整改。小郑所在的城市,一家外卖平台因算法定价问题被约谈的消息,让她看到了希望。
算法治理:从"黑箱"到"可解释"
小郑的困惑,其实是一个时代命题的缩影。
算法定价本身,并不是洪水猛兽。从经济学角度看,差异定价是一种古老的商业实践——飞机票的灵活定价、电影票的分时优惠、景区的淡旺季票价,都是它的表现形式。合理的差异化定价,可以让价格更灵敏地反映供需,也能让价格敏感的用户获得实惠。问题不在于"差异",而在于"不合理的差异"和"不透明的差异"。
当差异定价建立在对用户个人数据的深度挖掘之上,且用户对此毫不知情、无法选择时,它就触及了法律的红线。这正是"大数据杀熟"与普通差异定价的本质区别:前者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剥夺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甚至构成价格歧视。
近年来,我国算法治理的制度建设明显提速。《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的出台,标志着算法推荐服务进入了有规可依的时代。根据这一规定,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以适当方式公示算法推荐服务的基本原理、目的意图和主要运行机制,保障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不得利用算法实施不合理的差别待遇等违法行为。
在个人信息保护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也对自动化决策作出了规范。根据相关规定,个人信息处理者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应当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对个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这意味着,"大数据杀熟"在法律上有了明确的禁止性依据。
在价格监管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要求经营者明码标价,不得利用价格手段侵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则明确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这些法律,共同构成了对算法定价进行规制的制度网络。
制度的推进,也体现在监管工具的创新上。算法备案制度要求平台对算法进行登记备案,让监管者能够"读懂"算法;算法安全评估、第三方审计等机制,试图从技术上打开"黑箱";而"一键关闭个性化推荐"等功能的强制要求,则把选择权交还给用户。监管的目标是明确的:让算法从"不可知"变得"可解释",从"任性"变得"守规矩"。
与此同时,监管也在第三方评估、算法审计等机制上持续探索,试图用技术规制技术。这一进程的深意在于:算法不应只是平台逐利的工具,更要在公平与透明的轨道上运行。
但制度的落地,同样面临挑战。算法的专业性、复杂性,让监管者面临"看不懂、查不透"的困境;算法的快速迭代,也让静态的规则难以跟上动态的技术实现。如何既保护创新、又守住底线,如何既尊重商业秘密、又保障消费者权益,考验着治理的智慧。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算法定价争议的核心,是技术进步与消费者权益之间的平衡。"算法本身是中性的技术工具,但工具掌握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是否透明,决定了它的法律性质。把'技术中立'当成免责金牌,用算法去算计消费者,这条路在法律上走不通。"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判断算法定价是否违法,关键要看是否构成"不合理的差别待遇"。"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和算法推荐管理的相关规定,平台不能利用用户的个人特征,在交易价格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如果平台基于'你是老用户、你会接受高价'的画像,悄悄给你加价,这就不是精准营销,而是价格歧视。"
他特别强调了举证和维权的实务路径。"算法维权最大的难处是证据。消费者要养成保存证据的习惯——发现价格异常时,用不同账号、不同设备同时截图对比,记录下时间、商品、价格、优惠券等细节。这些看似琐碎的截图,在投诉和诉讼中往往是正确的关键。监管部门也应进一步完善算法备案和审计机制,让'黑箱'变得可查、可究。"
对于平台,潘嵩主任律师建议:"算法治理正在从选择题变成必答题。平台应当主动提升算法的透明度和可解释性,给消费者提供关闭个性化定价的选项,建立价格异常的申诉和复核机制。靠算法'杀熟'赚的每一分钱,都可能变成行政处罚的把柄和信任崩塌的伏笔。合规,才是算法时代最核心的竞争力。"
对于消费者,他提醒:"面对算法,既不必恐慌,也不能大意。可以定期清理缓存、尝试用不同账号比价、主动关闭个性化推荐,发现自己被'杀熟'时及时投诉举报。在算法无处不在的时代,保持一份'数字警惕',是保护自己的必要功课。"
两份订单之后
一个月后,小郑所在的城市公布了首批算法备案平台名单,那款她常用的外卖平台也在其中。有关部门要求平台对定价算法进行说明,并优化优惠券发放规则、增加价格透明度。
小郑不知道自己的那张"满二十五减三"券,会不会从此变得更容易理解。她只是发现,最近软件里多了一个"关闭个性化推荐"的开关,她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那天中午,她又和同事点了同一家川菜馆的黄焖鸡。这一回,两份订单的价格,终于一样了。
小郑说不清那一块钱的差价去哪儿了,也不确定那次约谈是否真的起了作用。她只知道,当两份订单的价格终于一样,那种"被算计"的不舒服,也随之消散了一些。这份寻常的踏实,本不该成为需要较真才能换来的奢望。
一份优惠券的价格差,看似微不足道,却牵出了算法时代最深刻的命题:当价格不再由市场公开决定,而由藏在服务器里的代码悄悄计算,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该如何安放?算法应当服务于人,而不是算计人——这不仅是技术的伦理,更是法律的底线。
监管正在努力读懂那只"黑箱",让它变得透明、可解释、可问责。而在这条路上,每一个像小郑这样较真的消费者,都是推动改变的力量。毕竟,算法可以计算价格,但计算不了人心对公平的朴素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