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老陈已经站在了城郊批发市场的冷库前。
他哈着白气,用手电筒照着一棵棵白菜,跟摊主讨价还价。这是他在菜市场摆摊的第二十个年头。二十年来,几乎每一天,他都是这个时间出门——挑最新的菜,赶在早高峰前把摊支起来,等着那些提着菜篮子、认了他这张老脸的街坊。
老陈的摊位在幸福小区北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二十年来,这个拐角就像他的半个家:一把用了十几年的旧伞,一台磅秤,三摞塑料筐,墙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菜价。街坊们买菜,从不问价,抓起菜往磅秤上一放,老陈报个数,扫码付钱,有时还搭两根葱。
"我做的是熟客生意,靠的是信誉。"他常这么跟老伴说。
可最近这一年,这块小黑板上的价格,老陈改了一遍又一遍,越改越低,最后几乎到了贴本的地步。而他的摊位前,也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前冷落。
变故来自手机里那个叫"邻里优选"的软件。小区里的年轻人开始在上面买菜:一块钱一斤的鸡蛋,九毛九一棵的白菜,下单后第二天早上到小区门口的"团长"那里自提。价格便宜得让老陈不敢相信——"鸡蛋的批发价都不止一块钱,他们怎么卖?"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长期关注的市场监管案例中,社区团购引发的价格争议,正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当补贴大战从线上烧到菜市场的"最后一公里",一个朴素的问题随之浮现:便宜,究竟是消费者的福音,还是一把悬在小商贩头顶的刀?
一个菜摊的二十年
要理解老陈的焦虑,得先读懂他这个摊位。
二十年前,老陈四十岁,从一家倒闭的国企出来,借钱置办了这辆三轮车和这把旧伞,在幸福小区北门支起了摊。那时小区刚建成,住户不多,一天卖不了多少钱。老陈不急,每天把菜整理得整整齐齐,缺斤少两的事从没有过。慢慢地,街坊们认了他,生意一天天好起来。
最红火的时候,老陈一天能卖两千多元的菜,毛利有三四百。他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在城里买了房,把老家的旧屋翻修一新。说起这些,老陈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自豪:"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肯下苦力,讲信用。"
老陈的账算得清清楚楚。白菜从批发市场八毛一斤进,卖一块二;鸡蛋一块二进,卖一块五;绿叶菜损耗大,价高些,但也就赚个辛苦钱。他从不囤货,每天卖多少进多少,图的是新鲜。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一天卖八百斤菜,除去摊位费和损耗,净剩两百多,"够我和老伴过日子了。"
可这一年,这笔账彻底乱了。
先是客流少了。以前早高峰,摊位前围满了人,老陈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常常半个钟头没人问津。偶尔有人停下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老陈,你这菜咋比手机上贵这么多?"
老陈起初不服气,掏出手机让人看团购软件的价格——人家九毛九的白菜,他卖一块二;人家一块钱的鸡蛋,他卖一块五。他解释:"我这菜是今早刚从批发市挑的,新鲜;他们那是从仓库里发的,放了两三天了。"可顾客听了,半信半疑地走了,转身还是去手机上点了下单。
再是价格战。为了留住客户,老陈被迫降价。白菜从一块二降到一块,再降到八毛——和进货价一样。鸡蛋从一块五降到一块三,最后降到一块一,比批发价还低。"不降没人买,降了亏本卖。"老陈苦笑,"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最让他难受的,是儿子的话。儿子几次劝他:"爸,你这摊别摆了,去做团长,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老陈没回应。他不理解,守了二十年的摊位,怎么就不如一个软件了。
补贴大战烧到菜市场
老陈的真正对手,不是隔壁菜摊,而是一场席卷全国的社区团购补贴大战。
社区团购的玩法,说穿了不复杂。平台在小区里发展"团长"——通常是宝妈、便利店老板这类在社区里有资源的人,由团长建群、拉人、组织下单。平台负责采购、仓储和配送,采用"预售+次日自提"的模式:消费者当天在软件上下单,平台夜里集中分拣,第二天早上送到团长处,消费者自提。砍掉中间环节,降低损耗和配送成本,能把价格压低。
问题出在"补贴"上。为了抢占市场、争夺用户,平台祭出了惯用的武器——烧钱。一分钱购水果、一块钱买鸡蛋、满减券、新人红包……真金白银的补贴,把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有平台甚至传出"投入数十亿抢占社区市场"的消息。
老陈算过一笔账:鸡蛋批发价一块二,平台卖一块钱,中间至少亏两毛;白菜批发价八毛,平台卖九毛九,扣掉分拣、配送、团长佣金,也是亏的。"他们这不是做生意,是拿钱砸人。"老陈说。
这场补贴大战,让无数像老陈这样的小商贩感到窒息。他们没有资本撑腰,没有融资,靠的是一把旧伞、一辆三轮车和二十年的老关系。当平台用烧钱的方式把价格打到成本线以下,小商贩要么跟着亏本,要么眼睁睁看着客户流失。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死路。
团长王姐,也在这场大战里浮沉。王姐是幸福小区的住户,两个孩子的妈妈,去年被平台发展成团长。她建了个两百多人的群,每天在群里发链接、催下单、收货、理货,忙得团团转。可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七八百块。"比上班累多了,钱却不多。"王姐说,"平台把价格压得那么低,佣金也一降再降。我图的是在家能带孩子,挣点零花钱,可现在连零花钱都快挣不到了。"
老陈和王姐,一个被挤出市场,一个被绑上战车,都在这场补贴大战里尝到了被资本裹挟的滋味。
便宜的代价:谁在为补贴买单
围绕社区团购的低价补贴,争议从未停止。
一种声音认为,补贴是好事,消费者得到了实惠——过去一斤鸡蛋一块五,现在一块钱,老百姓的"菜篮子"确实轻了。这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市场的事就该交给市场。
另一种声音则尖锐得多。低价只是开始——先用补贴把对手挤垮、把用户圈住,等市场格局稳定、竞争对手退出,再悄悄涨价。到那时,消费者没了选择,只能任人宰割。"今天的便宜,是明天的垄断埋下的单。"一位在菜市场摆摊二十年的商户说,"当年外卖、打车、共享单车,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补贴一停,价格全涨回来了。"
这两种声音的交锋,指向了一个严肃的法律问题:低于成本价的补贴,究竟是不是不正当竞争?
从法律上看,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相关规定,经营者不得为了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扰乱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损害国家利益或者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这意味着,低价本身并不违法,但如果是"为了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而"低于成本倾销",就可能触碰法律红线。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相关规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这里有一个关键前提——经营者必须"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对于一个尚在烧钱抢市场、竞争激烈的社区团购平台来说,要认定其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并非易事。这也正是此类案件查处的难点所在。
"便宜"与"违法"之间,隔着一道专业的法律门槛。
监管的手,也适时伸了出来。针对社区团购领域的低价倾销、挤压小商户、扰乱市场秩序等问题,监管部门多次对相关平台进行约谈,提出规范要求,明确不得利用资金优势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不得排除限制竞争。一系列举措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新业态可以发展,但必须在法治的轨道上。
新业态与"菜篮子"之间
老陈的困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社区团购这一新业态背后更复杂的治理命题。
社区团购并非生来就是"洪水猛兽"。它以预售制减少浪费、以集中配送降低成本、以社区场景便利居民,确实有其积极意义。从商业创新角度看,它代表着零售业态的一次演进。
但问题在于,创新的红利与代价,如何公平分配?当平台用资本的力量重塑市场格局,最先被冲击的,往往是像老陈这样的小商贩。他们抗风险能力弱、缺乏议价能力、没有转型资本,一旦被卷入价格战,很容易成为牺牲品。而这些小商贩,恰恰是城市"菜篮子"里最贴近居民的一环,是社区烟火气的一部分。
这正是社区团购治理的特殊之处——它不仅是一个反垄断或反不正当竞争的法律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民生和就业的社会问题。一颗白菜、一斤鸡蛋的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小家庭的生计。如何在鼓励创新与保护民生之间找到平衡,考验着治理的智慧。
从制度演进看,对社区团购的监管经历了逐步深化的过程。从关注食品安全、商品质量,到聚焦低价倾销、不正当竞争,再到反垄断层面的审视,监管的认识不断升级,理念也从鼓励发展到规范发展、从包容审慎走向常态化。反垄断法的修订、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指南的出台、各项监管规则的完善,为规范社区团购提供了更坚实的法律基础。
与此同时,对小商户的保护也在探索之中。无论是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个体工商户发展的制度安排,还是各地对社区商业的扶持政策,都试图在巨头的阴影下,为小商贩留出生存空间。毕竟,一个健康的市场,不该只有平台一种声音;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也离不开老陈这样守着摊位的小人物。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社区团购的价格补贴争议,核心在于区分"正常的市场竞争"与"以排挤为目的的违法定价"。"低价本身不是罪,消费者短期得到实惠也是事实。法律要规制的,不是'便宜',而是以不正当手段排除竞争、损害市场秩序、最终损害消费者长远利益的行为。"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从法律适用的角度,这类案件有三个关键点。"第一,要看是否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且目的是排挤竞争对手或独占市场,这可能触及《价格法》关于低价倾销的规定;第二,要看平台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并无正当理由滥用,这涉及《反垄断法》的适用;第三,要看是否存在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等行为,这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范围。三者各有适用条件,不能混为一谈。"
他特别强调,反垄断法对"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有严格标准,不能因为一家平台补贴凶猛,就轻易认定其违法。"法律讲究证据和逻辑。监管和司法的价值,就在于用专业的判断,把'看起来违法'和'法律上违法'区分开来。这既是对市场的保护,也是对创新的尊重。"
对于平台,潘嵩主任律师建议:"补贴可以作为打开市场的手段,但不能成为唯一的武器,更不能指望靠烧钱挤垮对手后垄断提价。这条路,法律上有风险,商业上也不可持续。真正的竞争力,最终要回到效率、服务和产品本身。平台应当把合规内化为经营的一部分,在创新中守住公平竞争的底线。"
对于像老陈这样的小商贩,他提醒:"面对新业态的冲击,抱怨和硬扛都不是出路。一方面,可以关注和用好支持个体工商户发展的政策,争取转型的空间;另一方面,也要看到社区团购带来的新机会——比如成为团长、做差异化经营、提供生鲜加工服务等。适变者生存,这是市场不变的法则。"
收摊之后
傍晚七点,老陈收了摊。他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筐里,骑上那辆旧三轮车,慢慢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时,他看见团长王姐的收货点前围了一圈人,一箱箱贴着平台标签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年轻人们扫码提货,说说笑笑。
老陈停下车,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也没有羡慕,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块跟了他二十年的小黑板还立在摊位上,粉笔写的价格改了又改,最后停在了一个让他心疼的数字上。
"我这个摊,还能摆几年?"他问自己,没有答案。
社区团购的"最后一公里",连接的是商品,也是人心。当补贴的潮水退去,真正留下的,应该是更有效率的流通、更实惠的价格,还有一个能让老陈们继续体面谋生的市场。如果一场"创新"的代价,是让守了二十年摊位的人无处安身,那这样的创新,就值得重新审视。
市场需要效率,也需要温度。如何在两者之间走出一条路,是社区团购这道考题的真正难点,也是市场监管法治化进程必须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