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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篇 盲盒里的"赌局"——未成年人为何沉迷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四卷·新业态观察篇约4331字
导读:她十三岁的儿子小宇,读初二。那天她趁着孩子去上补习班,想把他床底下堆积的杂物清理一下。弯腰一拖,一个纸箱被拽了出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些巴掌大的玩偶——她愣了一下,因为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造型,同样的颜色,连表情都别无二致。

刘女士是在一个周末整理儿子房间时,发现那些玩偶的。

她十三岁的儿子小宇,读初二。那天她趁着孩子去上补习班,想把他床底下堆积的杂物清理一下。弯腰一拖,一个纸箱被拽了出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些巴掌大的玩偶——她愣了一下,因为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造型,同样的颜色,连表情都别无二致。

她又拉开衣柜、掀开床褥,陆陆续续翻出更多的玩偶,还有一大摞没拆封的快递盒。粗略一数,光是重复款就有五六十个。刘女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些玩偶她认识,是当下孩子们中间很流行的"盲盒"——一盒一个,拆开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想集齐一整套,或者抽中稀有的"隐藏款",就得一个接一个地买。

等小宇回来,刘女士拿着一只玩偶问他:"这东西多少钱一个?"儿子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六十九。"她又问:"你买了多少个?"小宇低着头不说话。

她后来算了一笔账,手脚冰凉——半年时间里,儿子花在盲盒上的钱,超过了两万三千元。这笔钱里,有他攒了几年的压岁钱,有每月的零花钱,还有他省下的早餐钱。更让刘女士后怕的是,其中有近万元,是小宇偷偷用她的手机,绑定支付后在线上"抽盒机"里花掉的。看着房间里那堆重复的玩偶,她又气又心疼:"这不是买东西,这是赌博啊!"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日梳理的一批未成年人消费维权案卷中,小宇的故事有着高度的重复性。当一个个精致的玩偶,被包装成"惊喜"和"期待"塞进盲盒,当线上抽盒的动画一次次刺激着孩子们的神经,一种精心设计的销售机制,正在把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卷入其中。

拆开之前的那一秒

要理解小宇的沉迷,得先理解盲盒究竟卖的是什么。

"你买的不是一个确定的东西,而是一次期待。"后来在律所的会议室里,小宇这样描述他的感受。他说,盲盒最让人上瘾的,是拆开之前的那一秒——手指撕开包装膜的瞬间,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万一抽到隐藏款呢?"这种不确定带来的刺激,是买一个明码标价的玩具所没有的。

线上抽盒,把这种刺激放大到了极致。小宇手机里装着好几款抽盒应用,屏幕上是一个个虚拟的盒子,点击"拆盒",屏幕上会弹出绚丽的动画,伴随着音效告诉你抽中了什么。抽到普通款,是一声轻描淡写的提示;抽到隐藏款,则是满屏的特效和祝贺。这种即时的、游戏化的反馈,让每一次点击都像是在按下老虎机的杠杆。

商家深谙此道。一整套盲盒通常有十二个常规款,外加一个概率极低的隐藏款——比如抽中概率只有七十二分之一。想集齐一整套,就得反复购买;而越是抽不中,越让人不甘心,"都抽了这么多了,就差一个了",这种心理被商家精准地利用。更"精妙"的是,商家还会推出"端盒"玩法——一次性买下整盒十二个,保证集齐常规款,但隐藏款依然要看运气;再配合限量发售、联名款、季节款,制造稀缺和紧迫感。抽到重复款和隐藏款的玩家,又会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加价转卖、交换,形成一个热闹的二级市场,进一步推高"抽中即赚"的预期。

小宇就是在这样的机制里,一步步越陷越深。他起初只是偶尔买一个,后来开始整盒整盒地买,再后来,一天不抽就浑身难受。抽到的重复款堆满了房间,他却舍不得扔——"万一哪天涨价了呢"。为了凑钱,他省下早餐,撒谎说学校要交资料费,最后甚至拿起了母亲的手机。

"我控制不住自己,"小宇说,"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个,可拆完一个,就想再来一个。"

概率公示与那道"赌"的边界

当刘女士带着一肚子火气找到商家,要求退货退款时,得到的却是一盆冷水。

商家的态度很明确:盲盒售出即拆,属于特殊商品,原则上不退不换;孩子是自愿购买,家长没看管好,责任在家长。客服还反问了一句:"我们这里明码标价,买之前都公示了概率,有什么问题?"

概率公示——这四个字,恰恰是争议的核心。

"商家说公示了概率,但公示得是否真实、是否醒目、是否便于理解,是另一回事。"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很多盲盒经营者把概率藏在一张密密麻麻的说明里,或者用一个极小的字号标注在角落,消费者根本看不见、看不懂。这种'形式上的公示',很难说真正履行了告知义务。"

按照有关盲盒经营行为规范的要求,经营者应当以显著方式公示盲盒商品的抽取概率、商品价值范围等关键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这不仅是对成年消费者,更是对未成年人的基本要求。而在小宇购买的那些盲盒中,刘女士翻遍包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一行小字,标注着隐藏款的抽取概率——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个以分数形式呈现的数字,究竟意味着多大的可能性。

更大的争议,是盲盒与"赌博"或"变相抽奖"的边界。

盲盒销售是否涉嫌赌博?这个问题在实务中不能一概而论。

"从法律上看,盲盒本身是一种销售形式,它通常有真实的商品作为对价,消费者支付价款后能获得一个确定的实物,这一点与赌博有本质区别。"潘嵩主任律师分析,"但如果经营者把它设计成以极小的概率博取远超价款的高价值物品,诱导消费者不断投入、以小博大,甚至形成可以兑现、交易的博彩链条,那就可能滑向变相抽奖乃至赌博的边缘,触碰《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规定以及相关法律的红线。"

他进一步指出,《反不正当竞争法》对抽奖式有奖销售有明确规范——经营者不得进行欺骗性有奖销售,抽奖式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不得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如果盲盒经营者用虚假的概率、虚构的高价值奖品来诱导消费,或者最高奖项的价值突破了法定限额,就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市场监管部门可以依法查处。"

在现实中,监管的难点恰恰在于这种边界的模糊。正常的盲盒经营与变相抽奖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概率是否真实、商品价值是否虚标、二级市场是否被经营者暗中操控,都需要专业的调查才能认定。这也使得不少经营者游走在灰色地带,打擦边球。

未成年人保护的制度补课

刘女士的遭遇,把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推到了台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花掉两万多元?

问题的答案是多方面的。支付越来越便捷,孩子的指纹或密码,家长往往不设防;线上抽盒没有年龄门槛,注册一个账号就能玩;商家的营销精准地击中了未成年人自控力弱、渴望认同的心理。而最根本的一点在于——未成年人是一个需要特殊保护的群体,法律对他们的消费行为,有着专门的规定。

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不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与其年龄、智力不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需要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半年花掉两万多元购买盲盒,显然后者——这类消费金额巨大、明显超出其年龄和智力水平,如果家长不予追认,经营者应当返还相应款项。

"这是家长维权最有力的法律武器。"潘嵩主任律师强调,"很多家长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孩子自己买的,没办法'。事实上,只要能证明购买行为是未成年人所为、金额明显超出其认知能力、且未经监护人同意或追认,家长就有权主张退款。关键是证据——支付记录、聊天记录、孩子承认购买录音、拆盒视频等,都要尽量保存。"

而《未成年人保护法》则从更宏观的层面,构筑起对未成年人的保护网络。该法设有"网络保护"专章,要求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针对未成年人使用网络设置相应的时间管理、权限管理、消费管理等功能;经营者在向未成年人提供商品或服务时,也应当履行相应的保护义务。近年来,关于盲盒经营的规范文件进一步明确:不得向未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销售盲盒,向八周岁及以上未成年人销售的,应当依法确认已取得监护人的同意。

"制度的方向已经很清晰,关键在落实。"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指出,"线上抽盒应用有没有有效的年龄核验?有没有针对未成年人的消费限额?商家的'确认监护人同意'是不是流于形式,点一下就跳过?这些都是监管必须盯紧的环节。制度不能只写在纸上,要真正变成拦截未成年人过度消费的一道闸。"

从监管角度看,盲盒经济近年来经历了爆发式增长,从玩具延伸到文具、食品、美妆等各个领域,市场规模迅速扩大。监管的回应也在跟进——从明确概率公示义务、规范经营行为,到加强未成年人保护、整治诱导消费,一系列规范指引陆续出台。但对新业态的治理,永远是一场与"创新"赛跑的博弈:监管规则往前走一步,经营者就可能变换出新的玩法。如何在保护消费者权益与给新业态留出空间之间取得平衡,是一道持续的考题。

潘嵩主任律师的点评

围绕这起案件,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从经营合规与家庭保护两个角度作了梳理。

在经营者合规方面,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几个关键点。"第一,概率公示要真实、显著、易懂,不能把关键信息藏在角落里敷衍了事;第二,要严格落实年龄限制,不得向八周岁以下儿童销售,向未成年人销售要真正取得监护人的有效同意,而不是点一下'我已满十八岁'就万事大吉;第三,要避免诱导性营销,不能刻意渲染'以小博大''抽中即赚',把盲盒引向变相抽奖;第四,商品价值要与价格基本相符,不能虚标隐藏款价值、制造虚假的暴富预期。守住这几条,盲盒经营才能在合规的轨道上健康发展。"

在家庭保护方面,潘嵩主任律师提醒家长:"第一,要管理好支付工具,不要把手机密码、支付密码随便告诉孩子,关闭免密支付,设置一个孩子难以逾越的'防火墙';第二,要关注孩子的消费动态,定期查看账单,发现问题越早,追回损失、纠正行为的成本越低;第三,一旦发现孩子大额购买盲盒,要及时固定证据、与商家协商退款,协商不成的,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或提起诉讼;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理解孩子沉迷背后的情感需求——很多孩子沉迷盲盒,是因为缺少陪伴和认同,与其一味禁止,不如多花时间陪伴、引导,帮他建立健康的消费观和情绪出口。"

他还呼吁:"盲盒经营者、平台和家长,不是各自为战的三个角色,而应该共同织就一张保护网。经营者守好合规底线,平台尽到管理责任,家长履行监护职责,孩子才能不被设计的'赌局'牵着走。"

房间里的那些玩偶

那两万三千多元,最终在刘女士的坚持下,退回了一部分。

商家起初态度强硬,刘女士便把支付记录、拆盒视频、以及小宇承认偷偷购买的一段录音整理好,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监管部门介入后,认定商家在向未成年人销售盲盒时没有有效核验监护人同意,也未能充分证明其概率公示符合要求,组织双方调解。几经交涉,商家同意退还了大部分款项,并下架了相关的诱导性宣传。

玩偶被刘女士装进几个大纸箱,堆在了阳台的角落。小宇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惦记它们。有天傍晚,他路过阳台,瞥了一眼那堆盒子,忽然对母亲说:"妈,我以前是不是很傻?"

刘女士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个盲盒,拆开之前是期待,拆开之后往往只剩下重复和失落。真正需要被拆开的,是那层包裹在"惊喜"外衣下的销售机制,以及未成年人消费保护中一个个待补的漏洞。当孩子们学会用理性的目光看待那最后一秒的心跳,当经营者不再把孩子的自控力当成可以收割的生意,盲盒才能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单纯的快乐,而不是一场让人沉迷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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