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7日晚上八点,沈星(化名)按下那条视频的"发布"键时,手心微微出了汗。
镜头里的她素颜、穿着家居服,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桌上摆着三支用空的精华瓶。"这支平价美白精华,我自己空瓶了三支,真心推荐给预算有限但又想变美的姐妹。"她说话语速不快,眼神诚恳,讲到自己熬夜写方案后皮肤暗沉的经历时,还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忆。最后她轻轻说了句:"链接放在下方了,需要的自取。"
这条九分钟的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里"买买买""相信姐姐"的留言刷了几千条,当天带货两千多单。沈星做测评博主四年,粉丝一百二十万,一直以"不恰烂饭"立身。她常说,自己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流量,是粉丝的信任。
可这次,她把这份信任押在了一笔六位数的商单上。
那支精华,是品牌方找上门的。对方开价八万,要求"真实体验式植入",并且特别叮嘱:"不要标广告,标了转化率会掉一半。"沈星犹豫过,最后还是接了。她安慰自己:产品自己也用了几天,不算无中生有;再说,很多博主都这么干。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期关注的一批内容营销纠纷中,沈星的处境颇具代表性。"种草"——这个从社交平台生长出来的词,描述的是消费者被他人分享所打动、进而产生购买冲动的过程。它一度被视为最真诚的消费参考,如今却越来越像一门精心包装的生意。
翻转来得比想象中快。视频发布第三天,一位粉丝在评论区留言:"这支精华我在别的博主那儿也看到了,文案几乎一模一样,你们是商量好的吧?"紧接着,有较真的网友扒出,那支精华宣称的"美白祛斑"功效,在备案信息里根本查不到;所谓"空瓶三支",被质疑是摆拍。更致命的是,有知情的同行放出截图:同一周内,十几个不同领域的博主,都发布了大同小异的"亲测"视频。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真实分享',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沈星说。她的评论区从"姐姐真良心"变成"收了多少钱说实话",掉粉以万计。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一纸来自市场监管部门的调查通知。
被"种草"的到底是什么
要理解沈星为什么翻车,得先拆开"种草"这门生意的运作逻辑。
在内容平台上,一条看起来再随意不过的"分享",背后往往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品牌方有推广需求,通过中介平台发布任务,设定预算和要求;博主接单,按品牌方给的"卖点"和"话术"设计内容;为了显得真实,品牌方往往要求"软性植入"——不直接说"这是广告",而是包装成"自用推荐""亲测有效""无限回购"。这些内容夹杂在博主日常的生活分享里,真假难辨。
这种"软",正是它的杀伤力所在。传统广告一眼可辨,观众天然带着防备;而"种草"披着"过来人经验"的外衣,读者是在放松和信任的状态下接受的。心理学上把它叫作"口碑效应"——人们更愿意相信与自己相似的人的真实体验,而不是商家自卖自夸。博主经营的正是这种"和我一样"的亲近感:素颜、家居服、掏心窝子的语气,全都是信任的道具。
问题是,当"分享"变成收费的推广,这份信任就被悄悄变现了。消费者以为自己读的是客观评价,实际上读的是精心设计的广告。信息从一开始就不对称——读者不知道博主收了钱,也不知道这段"真情实感"是照着脚本念的。
沈星那条视频的翻车,正是这种不对称被戳破的瞬间。网友后来总结的特征几乎条条命中:同期多个博主发布雷同文案、功效宣称缺乏依据、结尾带购买链接、全程没有任何"广告"标识。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铁证,凑在一起,就勾勒出一条商业推广的完整轮廓。
监管部门的认定,也没有停留在"像不像广告"的直觉上。执法人员调取了品牌方与博主的合作合同、转账记录、沟通记录,还原了从接单、定脚本到发布的整个过程。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推广费用八万元,"真实体验式内容一条","不标注广告字样"。这些白纸黑字,成了认定商业性质最直接的证据。
是分享,还是广告?
争议的核心,落在一个界定问题上:付费的"种草"内容,到底算不算广告?
沈星起初坚持不算。"我是在分享自己的使用感受,又不是硬邦邦地叫卖,怎么就成了广告?"这其实是很多内容创作者的共同困惑,也是监管实践中反复出现的争议。
一种观点认为,判断是否广告,不能只看它"好不好看""像不像分享",而要看它的实质——是否由经营者付费、是否指向特定商品或服务、是否以推销为目的。只要具备这三个要素,无论包装成测评、体验还是种草,本质上都是商业广告。持这种观点的人指出,如果允许用"分享"的外衣规避广告标识,那么《广告法》关于广告可识别性的要求就成了一纸空文。
另一种声音则担心认定过宽。"现在博主发条视频,里面出现个杯子、穿件衣服,都要算广告吗?"有人担忧,如果把一切带有购买链接的内容都纳入广告监管,会误伤大量正常的创作,让内容生态变得谨小慎微。
这场争论的落点,是"可识别性"这三个字。
所谓广告可识别性,简单说就是:广告必须让人一眼看出它是广告,不能藏头露尾、混淆视听。这是《广告法》确立的一项基本原则——广告应当具有可识别性,能够使消费者辨明其为广告;大众传播媒介不得以新闻报道的形式变相发布广告。当"种草"内容以体验分享、消费测评的形式推销商品并附上购买方式时,是否显著标明其广告性质,就成了合法与违法的分水岭。
换句话说,监管并不禁止博主接推广、做测评,禁止的是"揣着广告的心,装成分享的样"。你收了钱、按脚本推荐、挂了链接,那就大大方方标上"广告",让观众知情;藏着掖着装作"自用推荐",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这一点,在《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中已有明确体现——通过体验分享、消费测评等形式推销商品并附加购物链接的,应当显著标明广告。
至于产品功效的虚假宣称,则触及另一条红线。如果博主明知商品不具备某种功效,仍在视频中信誓旦旦地宣称"美白祛斑""空瓶三支",就可能构成虚假宣传。这不仅涉及《广告法》对虚假广告的规制,也可能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所禁止的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经营者对商品功效作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的,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软广治理的世界难题
沈星的故事,放在整个内容营销行业里,只是一个切片。
"种草经济"这些年一路狂飙。从美妆护肤到数码家电,从母婴用品到旅游餐饮,几乎每一个消费领域,都有博主在"分享"。平台靠内容留住用户,品牌靠内容触达消费者,博主靠内容变现——三方各取所需,共同撑起一个庞大的内容商业帝国。有统计显示,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在做出购买决定前,会参考社交平台上的测评和推荐。
可这套体系的根基——真实性——恰恰最脆弱。当"分享"可以明码标价,当"口碑"可以批量生产,读者就很难分清哪些是真心话、哪些是生意经。近年来,"全网推同一个产品""测评翻车""收钱黑同行"的争议屡见报端,公众对"种草"的信任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监管的难点,首先在于"识别"。传统的硬广告有清晰的投放记录和广告标识,容易认定;而软广隐藏在海量用户自发创作的内容里,形式千变万化——一段测评、一次开箱、一篇攻略,都可能暗藏交易。执法者要从中筛出哪些是收费推广,需要调取合同、资金、沟通记录,逐一还原,成本高、效率低。面对每天数以百万计的新增内容,单纯靠人力监管几乎不可能。
难点之二在于"尺度"。分享和广告之间,并没有一道非黑即白的线。博主真的用过产品、也确实喜欢,同时收了品牌的钱,这种情况算分享还是广告?如果认定只要收钱就是广告,会不会让真诚的推荐也背上"恰饭"的标签?反过来,如果放任"我用我自己说"的抗辩,又如何用规矩约束那些照本宣科的虚假推广?
制度正在努力给出答案。近年来,监管部门针对"软文广告""种草营销"开展过多轮治理,要求平台落实广告标识责任,对未标明广告性质的付费内容予以查处。一些平台也上线了"推广""合作"标签功能,要求博主在发布商业内容时主动勾选。但规则的落地,始终面临创作者自行申报意愿低、平台审核力量不足、跨平台取证难等现实阻碍。
更深一层看,这是一场关于"信任如何定价"的治理。内容营销的价值,本就建立在创作者与受众的信任之上。一旦这种信任被无节制的商业变现掏空,受损的不只是某个博主,而是整个内容生态。监管要做的,不是扼杀分享,而是让每一次分享都坦诚——你收了钱,就告诉我;你说的话,要负责。
潘嵩主任律师的点评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很多内容创作者存在一个认知误区,以为"不标广告"只是平台规则问题,算不上违法。"这是把法律要求看轻了。广告可识别性是《广告法》确立的基本原则,目的就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防止经营者用伪装误导人。当一条内容实质上由商家付费、以推销为目的,却装成客观分享,它就不再是普通的个人表达,而是应当依法标明、依法规范的商业广告。"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认定一条"种草"内容是否属于广告,关键看三点:是否由经营者付费或提供其他利益、是否指向具体商品或服务、是否具有推销目的。"三者兼备,形式上是不是'测评''体验'都不影响定性。创作者不要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用生活化的语气、加上'自用'两个字就能躲过认定。执法机关看的是资金流和合作事实,合同、转账、聊天记录,这些证据比话术更能说明问题。"
他特别强调功效宣称的风险。"博主在视频里说'美白祛斑''三天见效',如果产品根本没有相应功效依据,这就不仅仅是没标广告的问题,还可能构成虚假宣传。根据《广告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误导消费者的,要承担法律责任;情节严重的,还可能面临高额罚款。'我用的是真实感受'这种说法,在缺乏依据的功效宣称面前,很难站得住脚。"
对品牌方,潘嵩主任律师提醒,委托推广不等于把责任一推了之。"品牌方作为广告主,对广告内容的真实性负有责任。要求博主'别标广告''功效往大了说',看似是营销技巧,实则是在把自己和博主一起往风险里推。一旦被认定虚假宣传,广告主、广告发布者、代言推荐者都可能被追究。合规的合作,应当从合同阶段就把广告标识、功效依据、内容边界写清楚。"
给创作者的实务建议同样明确。"接推广不可怕,怕的是遮遮掩掩。发布商业内容时主动、显著地标明'广告'或'推广',既不欺骗粉丝,也保护自己。对产品功效的宣传要有依据,不夸大、不虚构,所谓的'亲测''空瓶'要真实。同时,保存好与品牌方的合作合同、沟通记录和转账凭证——一旦发生争议,这些既是厘清责任的依据,也是证明自己尽到注意义务的证据。真诚,才是内容创作者最长久的护城河。"
窗边的那三支空瓶
风波过去半年,沈星的粉丝数停在了一个不再增长的数字上。她没有停更,但改了许多规矩:每条商业内容开头,都会明确标出"广告合作"四个字;功效性的话,不再随口说,非要查到依据才敢开口。
有位老粉丝给她留言:"其实我们不介意你恰饭,介意的是你骗我们说没恰饭。"沈星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那条曾经爆火的精华视频,她还留着。窗边的阳光、素颜的自己、三支空瓶——一切都还在,只是"真心推荐"四个字底下,如今该有一行小小的、诚实的标注。信任一旦被消耗,重建起来要花很长时间。而对整个内容行业来说,这条关于"坦诚"的规矩,或许才刚刚开始被认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