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返乡大学生小刘陪母亲去镇上置办年货。超市不大,五排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后墙,广告灯箱把红色的包装照得喜气洋洋。小刘本来只是想买箱核桃乳给外公,伸手拿下一盒,却觉得哪里不对——盒子上印着"六个核弹",四个字里有两个他反复看了两遍。
他往后退一步,整排货架扫过去,像是走进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康帅傅"方便面和"康师傅"并排站着,"大白免"奶糖紧挨着"大白兔","旺仔"牛奶旁边是"旺子",还有一款在山寨里颇有名气的"雷士"照明,包装配色和知名品牌几乎一模一样。小刘哭笑不得,掏出手机连拍了九张照片,配文"我妈差点把'六个核弹'当成核桃乳买给外公",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那条动态一夜之间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里,天南海北的人晒出各自的"发现":有人说老家超市里"海飞丝"写作"海飞斯",有人说买过"洽洽"瓜子旁边的"治治"。笑声背后,是一个并不轻松的现实——那些刻意模仿知名品牌的包装,正大量下沉到县乡市场,摆在无数普通消费者的日常货架上。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长期关注下沉市场的消费秩序与竞争生态,在梳理基层执法案卷时,这些"熟悉的陌生包装"反复出现。它们游走在侵权与"擦边"之间,既让消费者眼花缭乱,也让真正守法经营的品牌叫苦不迭,更考验着基层监管的智慧和力度。
货架上的"障眼法"
要读懂小刘拍下的那排货架,得先看清这些包装是怎么"炼"成的。
山寨包装的手法,说穿了并不高明,无非是几个字、几种颜色的挪移。最常见的是"谐音替换":把知名品牌里的一个字换成读音相近、字形相似的另一个字,"康师傅"变"康帅傅"、"大白兔"变"大白免";更进一步的是"字形微调",把某个偏旁换成笔画相近的另一偏旁,远看几乎一致,只有凑到眼前才辨得出差别。还有的在配色、排版、字体上做足功夫,把红罐做成相似的绿罐,把圆形标识换成近乎一样的椭圆。
这些产品的生产者,多是一些散落在各地的小食品厂、小作坊。他们往往先去注册一个与知名品牌近似的商标——有时注册成功,有时被驳回,但即便被驳回,也照样先生产、先铺货再说。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不直接假冒,而是打擦边球,让消费者在货架前"看错一眼",把仿冒品当成正品买回家。
而县乡市场,正是这类产品最肥美的土壤。镇上的小超市、村里的代销点,进货渠道多来自县城的批发市场。批发商送货上门,价格通常比正规渠道低两三成,包装看着也"有模有样"。小刘老家的这家超市,老板娘王婶就常说:"厂家上门推销,包装漂亮、价格便宜、又好卖,我哪知道真假?"
王婶在镇上开超市八年,靠着勤恳和实在,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坦言,自己压根没想到会卖出"山寨货","进货单我都留着呢,上面写着厂名厂址,还有生产许可证编号,看着都是正规的。"直到市场监管部门上门检查,她才知道这些货的问题所在。那天,执法人员出具清单,一口气查扣了六十多个品种、价值上万元的仿冒商品,其中就包括那几款让小刘哭笑不得的"康帅傅""六个核弹"。
对农村消费者而言,这些包装的迷惑性尤其大。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神不济,认的是包装的颜色和大致字样;孩子们则认准了熟悉的卡通形象和配色。小刘的外公后来告诉他,自己每次买核桃乳,都认那个红色的盒子,"谁能想到字还不一样?"一句"谁能想到",道出了仿冒者瞄准的正是这种基于熟悉的信任。
小刘把照片发到网上后,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很快关注到这条线索。春节前,一场针对农村市场的专项整治在全县铺开,重点检查食品、日化、烟酒等仿冒高发领域。王婶的超市,只是被检查的众多经营者中的一家。
是"傍名牌"还是"正当借鉴"
围绕这些包装的定性,争议从未停止。
品牌方的态度鲜明。一家被仿冒企业的打假专员老赵,常年奔波在全国各地的县乡市场。他向执法部门提供了厚厚的证据:正品的商标注册证、包装装潢的著作权登记、产品"有一定影响"的销售与宣传数据,以及购买侵权样品的公证书。"这不是借鉴,是搭便车,"老赵说,"我们花了几十年、几个亿打造的牌子,被他们改一个字就偷走了。"
山寨一方也有自己的说法。有的生产者辩称,自己注册了自己的商标,"消费者仔细看能分清,不存在误导";有的则说,食品的包装风格本来就大同小异,"红色包装的核桃乳多了去了,凭什么说我仿冒?"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却经不起法律的推敲。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规定,经营者不得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这里的关键有三个:一是被仿冒的标识要有"一定影响",二是使用的标识与它"相同或者近似",三是这种使用"足以引人误认"。值得注意的是,法律保护的并不只是注册商标,即便是未注册但"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同样在保护之列——这正是许多山寨产品打擦边球却依然构成混淆的原因。
具体到"康帅傅"与"康师傅",二者在读音、字形、整体视觉效果上高度接近,又用在相同的商品上,普通消费者施以一般注意力,很容易发生误认。这已经超出了"风格相似"的范畴,落入了混淆行为的射程。至于"我们有自己的注册商标"这一抗辩,法律同样有话说:如果注册商标的取得本身就带有攀附他人商誉的恶意,权利人依然可以依法请求宣告无效,或者另行主张对方构成侵权。
真正的难点,在于"混淆"的尺度。仿冒到什么程度算"近似",误认到什么程度算"足以引人误认",并没有一把精确到毫米的尺子。这既需要执法者结合隔离观察、整体比对、相关公众的认知习惯综合判断,也需要品牌方拿出扎实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标识确实"有一定影响"、对方的仿冒确实导致了误认。
王婶的处境,则让这场争议多了一层复杂的伦理色彩。她反复强调自己有合法的进货单据,是"不知情"的。"我也是受害者,凭什么罚我?"面对这样的追问,法律和执法给出的答案并非非黑即白。根据《商标法》相关规定,销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商品、能证明该商品是自己合法取得并说明提供者的,可依法从轻或减轻责任。这意味着,法律在打击侵权的同时,也为善意的经营者留出了空间——但前提是,你必须保留好进货凭证、供货商信息等证据。王婶幸运地留着那些单据,这让她的处罚得以从轻。
从乡村货架到治理纵深
小刘拍下的那排货架,是下沉市场仿冒问题的一个切面。
长久以来,县乡市场在知识产权保护版图中处于相对薄弱的位置。一方面,基层监管力量有限,一个市场监管所往往要管几十个村、上千家经营主体,逐一排查仿冒商品,执法力量捉襟见肘;另一方面,仿冒商品的供应链隐秘而分散,小作坊生产、批发商分销、零售终端铺货,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刻意规避留下的痕迹。再加上农村消费者价格敏感、辨识能力相对有限,仿冒品在这里找到了最适宜的生存土壤。
要从根子上治理,首先要解决"认定"这个技术难题。这些年来,司法机关和行政执法部门通过大量典型案例,逐渐厘清了混淆行为的认定标准:"有一定影响"强调标识本身的市场知名度,需要通过销售数据、广告投入、获奖情况等证据来证明;"近似"的判断采用隔离观察、整体比对的方法,站在相关公众的角度看是否容易混淆;而"足以引人误认",则把消费者的实际认知列入考量。标准的清晰化,让执法更有底气,也让企业在维权时更有章可循。
其次要解决"维权成本"的现实困境。对品牌方而言,一个个小超市的侵权行为,单独看标的额都很小,取证、公证、诉讼的成本却很高,往往"赢了官司亏了钱"。这催生了两种不同的路径:一是通过行政投诉,借助市场监管部门的专项整治快速下架、查处,成本低、效率高;二是通过批量维权、公益诉讼等方式,把分散的侵权行为聚合起来,提高维权的经济性。近年来,行政部门与司法机关在知识产权保护上的协作日益紧密,从快速确权、纠纷调解到侵权惩戒、刑事打击,一套多元纠纷解决机制正在成型。
再次是"行刑衔接"的威慑力。对于情节严重、涉案金额较大的制售假冒伪劣商品行为,行政责任已不足以惩戒,《刑法》中的假冒注册商标罪、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等罪名,构成了最后的防线。近年来针对农村市场、食品领域的专项整治,往往伴随着行刑衔接的个案——它的意义在于,让那些以为"在大城市不敢卖、到农村没人管"的制假者明白,法律的网眼重返粗疏,违法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域外的经验也提示,傍名牌的治理是一场持久战。在欧美,对"搭便车"式混淆行为的规制同样依赖竞争法与商标法的双轨并行,并通过海关边境措施、电商平台责任等制度,堵住仿冒品的流通渠道。这些做法的共同启示是:治理仿冒不能只盯着终端货架,而要沿着生产、运输、销售的链条,实施全链条的打击。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认定混淆行为,不能停留在"看起来像不像"的直觉层面,而要回到法律的构成要件上。"一个标识能不能获得保护,关键在于它是否'有一定影响';仿冒者是否违法,关键在于是否足以让相关公众产生误认。这两个判断都需要证据支撑——品牌的销售规模、宣传投入、市场声誉,以及消费者实际混淆的情况,都要尽可能固定下来。"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对中小企业和经营者而言,品牌保护要"往前做"而不是"事后补"。"第一,核心商标要尽早注册,并考虑在关联类别上做防御性注册,防止他人抢注近似商标;第二,有独创性的包装装潢,可以通过著作权登记、外观设计专利等方式固定权利;第三,要建立市场巡查和维权机制,一旦发现仿冒,第一时间通过公证购买、拍照取证等方式固定证据。"
对于像王婶这样的基层经营者,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务实的提醒:"进货渠道要正规,进货单据要留好,供货商的资质要核验。法律对善意经营者是网开一面的,但前提是你能证明自己'不知情'且'合法取得'——这些证据,都是平时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贪图低价进来历不明的货,看似多赚了几块钱,一旦被认定为侵权,罚款、下架、信誉损失加起来,得不偿失。"
他也提醒消费者:"买东西时不妨多看一眼配料表、生产厂址和包装细节,也可以通过扫描条形码、防伪二维码核验真伪。尤其是给老人孩子买的商品,别只认颜色和大概的字样。多花几秒钟确认,就能避开不少'障眼法'。"
货架会一直摆下去
年过完,小刘回了城,那九张照片的热度早已被新的热点盖过。
开春后,他又一次路过镇上的那家超市,发现货架换了新面孔——"六个核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款包装规整的正规核桃乳。王婶说,专项整治之后,批发商再送这样的货,她一概不收了。"做生意图个长久,卖假货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只是,当小刘走到日化区时,又看见一款洗发水,包装上的字样和某个知名品牌只有一笔之差。他没有再拍照,只是站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看来,山寨包装的顽固,提醒人们品牌建设与市场监管都是慢功夫。货架会一直摆下去,商品会不断更新,而真假之间的那条线,需要执法者一次次去厘清,需要企业一点点去守护,也需要每一个消费者多一分留意。只有当仿冒者无利可图、守法者得到保护,乡村的货架才能真正摆得让人放心——这既是市场秩序的要求,也是对每一个普通消费者信任的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