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跑了五年外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巷都熟。可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哪条路好走,而是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他给一家黄焖鸡米饭送餐,店老板老周把餐递给他时,手一直在抖。"兄弟,我这店,可能开不下去了。"老周压低声音,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面是平台发来的一份协议,要求他"独家合作",别家平台必须下线。"我要是签了,就得罪了另一边;不签,这边就给我降排名、断流量。你说,我怎么办?"
老马当时没接话。他只是注意到,那家曾经每天能接七八十单的小店,从那以后,订单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两个月后,黄焖鸡的那块招牌,换成了别的字号。
老马是个骑手,他不懂什么反垄断法,但他看得懂一件事:一家勤勤恳恳做生意的小店,就因为在两个平台上都开了店,被"悄悄"地整垮了。他说不清这到底是哪家平台的错,只记得老周那张愁苦的脸,和那句反复念叨的"我怎么办"。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年来关注的一批平台经济案例中,"二选一"是被反复提及的一个关键词。它曾经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数以百万计的平台内商家。而老马和老周这样的普通人,正是这张网最直接的承受者。
一张"独家协议"如何锁住一家店
要理解"二选一"的威力,得先理解平台与商家之间的那种关系。
老周的黄焖鸡米饭,开在一条美食街上,夫妻俩经营,手艺不错,回头客多。外卖兴起后,他们先后在两个平台上都开了店——这在当时再正常不过,哪个平台有单就接哪个,多一个渠道多一份收入。
变化发生在平台竞争进入白热化之后。为了争夺商家和流量,两家头部平台明争暗斗,"二选一"成为心照不宣的武器。它通常不是以赤裸裸的威胁出现,而是包装成一份"合作协议":签了"独家",你能得到流量倾斜、排名靠前、活动资源;不签,你就等着被"限流"——搜索排名掉到十几页之后,店铺在首页消失,顾客根本找不到你。
这些手段,很多时候不需要写在任何文件里。平台通过后台算法调整,就能让一家店的曝光量断崖式下跌。商家感受到的,是订单突然变少;可要说证据,几乎拿不出来——算法是黑箱,排名是动态的,平台随时可以说"这是正常波动"。
老周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他记得,签"独家"之前,平台的工作人员三次上门,话术一次比一次"委婉",也一次比一次有压力:"周老板,您看隔壁那条街的店,都签了,就您还犹豫什么?""签了独家,我们给您首页推荐位。""不签的话,以后活动您就别报了。"
老周不是没想过反抗——他在两个平台上都有多年积累,老顾客成百上千,凭什么要放弃一半?可他更清楚,自己惹不起平台。平台手里握着流量这把"生死刀",一个排名下沉,就能让一家小店门可罗雀。他上有老下有小,房租、人工、食材,哪一项都等不起。
"我那时候天天睡不着,"老周后来回忆,"签了,对不起另一边的老顾客;不签,这边把流量一断,我这店就完了。到最后我才明白,这不是我一个卖黄焖鸡的能选的事。"
老马每天来取餐,看着老周一天天沉默下去。他说,那段时间老周的店里,中午高峰时也不见得有几单,"以前餐盒堆成山,后来冷冷清清"。一个月后,老周把店转了出去,回了老家。
"我不是被竞争对手打败的,"老周临走前说,"我是被'选'走的。"
从后台到前台的较量
老周的遭遇,不是个例。在平台经济最喧嚣的那几年,"二选一"几乎成了行业公开的秘密。
它有一套成熟的实施机制。第一步,是"试探"——平台通过招商经理向商家释放信号,暗示"合作要专一";第二步,是"利诱",用流量扶持、降低佣金、活动资源,诱导商家签"独家";第三步,是"惩戒",对不签的商家,通过技术手段降低搜索权重、限制参加促销、屏蔽店铺链接;最后,是"固化",把这些做法写进合作协议,用违约金条款把商家牢牢绑住。
整个过程,隐蔽而高效。对平台而言,"二选一"能巩固市场地位、挤压对手生存空间;对商家而言,则意味着选择权的丧失和经营风险的增加。而最终的代价,往往由消费者和像老马这样的骑手间接承担——商家少了,选择就少了;竞争弱了,服务和价格也就失去了向上的动力。
商家们不是没有怨言,但大多敢怒不敢言。一位曾经营服装店的商家说,她拒绝签"独家"后,店铺流量"一夜之间掉了八成","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去找平台理论,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系统正常调整,建议您优化经营"。她拿不出证据,也无法证明流量下滑与拒签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算法在你的手里,我怎么证明?"
这种举证的困境,正是"二选一"长期难以被有效规制的原因之一。它不像传统的垄断行为那样留下明显的书面证据,而是隐藏在算法和代码的黑箱里。监管部门要想认定,往往需要调取平台后台数据、进行复杂的经济分析,证明相关市场、支配地位、排他性行为和排除限制竞争效果——每一步,都充满专业挑战。
转机出现在2020年前后。随着平台经济的快速发展,其垄断和竞争失序问题引起高度重视。监管部门开始对头部外卖平台的"二选一"行为立案调查。调查显示,相关平台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通过签订"独家合作协议"、口头要求、技术手段等多种方式,要求商家"二选一",排除、限制了相关市场的竞争。
2022年,监管部门依法对某头部外卖平台作出重磅处罚,认定其"二选一"行为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处以巨额罚款。这一决定,如同一声惊雷,宣告了外卖行业"二选一"时代的终结。
消息传来的那天,老马正在等餐。他记得,一家小店的老板把手机举起来,反复看着屏幕上的新闻,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有人管了。"
一个时代的制度转向
老周和老马的故事,是中国平台经济治理转型的一个注脚。
平台经济是过去十几年最引人注目的商业现象。它极大地方便了生活、提高了效率,也重塑了市场的组织方式。但当平台成长到掌握海量数据、连接亿万用户、控制流量入口的"超级枢纽"地位时,一种新的垄断风险也随之出现——平台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还是规则的制定者。它可以用算法决定谁被看见、谁被埋没,可以用数据预测市场、可以用资本优势碾压对手。
"二选一",正是这种新型垄断风险的典型表现。它不同于传统的价格垄断、产量限制,而是利用平台规则、数据和算法,对商家的交易对象进行限定。表面上,商家是"自愿"签约的;实质上,它们是面对流量大棒的"被迫选择"。这种"自愿"与"强制"的模糊地带,正是平台垄断认定的难点。
中国的反垄断制度,在这场治理转型中快速演进。2021年,《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发布,针对平台经济的特点,对相关市场界定、市场支配地位认定、滥用行为的认定标准等作出细化,为执法提供了明确指引。2022年修订的《反垄断法》,更是直接回应平台经济的现实——明确禁止经营者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资本优势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并大幅提高了违法处罚的额度。
从"二选一"到"大数据杀熟",从平台反垄断执法的破冰到常态化,一条清晰的治理脉络逐渐显现:既要鼓励平台经济的创新发展,也要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反垄断不再是"沉睡的条款",而成为悬在平台头上的一把利剑。
执法的意义,远不止于开出一张罚单。它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平台的权力有边界,商家的选择权受保护,公平竞争的规则不容践踏。一位学者曾评价,平台反垄断执法最大的价值,在于"把被平台夺走的选择权,还给了商家和消费者"。
而对老马这样的骑手来说,变化是缓慢而真实的。他说,"二选一"被查处后,美食街上的店又慢慢多了起来,一些关掉的店重新开张,订单也多了,"跑单比以前忙了,但心里踏实"。他不懂法条,但他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有竞争,才有好日子;只有一家说了算,谁都讨不到好。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平台"二选一"的违法认定,核心在于三个环环相扣的步骤:界定相关市场、认定市场支配地位、判断是否存在滥用行为。"在网络餐饮外卖这个相关市场里,当一个平台的市场份额足够高、商家对其依赖程度足够深、其他平台难以进入时,它就可能被认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此时,它再用协议、技术或者规则,限定商家只能与自己交易,没有正当理由,就构成了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平台经济中的垄断认定,难点在于"自愿"与"强制"的界限。"商家签'独家',表面上是自愿的,但如果是面对流量降权、搜索屏蔽的现实压力,这种'自愿'就不真实。2022年修订的《反垄断法》和此前的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正是针对这种新特点,明确了利用算法、技术、平台规则实施排他性行为的认定标准。"他强调,执法的意义不仅在于处罚,更在于确立规则——让平台明白,市场支配地位本身不违法,但滥用这种地位排除竞争,就要付出代价。
对于平台的合规经营,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明确的建议。第一,要严守排他性协议的红线,不得以流量倾斜、搜索降权、屏蔽店铺等手段,变相强制商家"二选一"。第二,在制定平台规则、使用算法时,应当遵循公平、合理、无歧视的原则,保留规则调整透明度,避免算法成为隐性歧视的工具。第三,要建立合规审查机制,对重大规则调整、独家合作安排进行反垄断风险评估,必要时主动向监管部门报告。第四,要尊重商家的自主选择权和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平台的流量权力来自市场,也应当受到市场的约束。"
对于平台内商家,潘嵩主任律师也提醒:面对"独家合作"要求,要增强证据意识——对平台以降权、屏蔽相威胁的聊天记录、后台数据、排名变化,应及时截图固定;遭遇强制"二选一"时,既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也可以依法主张相关限制交易条款无效。"公平竞争的规则,离不开每一个市场主体的主动维护。商家敢于说'不',规则才不会形同虚设。"
"平台经济好的一面,是让生活更便利、让创业更容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潘嵩主任律师说,"当平台用'二选一'关上竞争的大门,短期看是赢了对手,长期看是伤害了整个生态。反垄断执法划定的,正是这条不可逾越的边界——创新的活力,必须以公平为底色。"
三年过去了,老马还在跑外卖。他手机里那张老周黄焖鸡店的照片,一直没删——照片里,是那块曾经的招牌,和老周递餐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他说,他不后悔记住这件事,因为它让他明白,一个骑手虽然人微言轻,却也能从一家小店的兴衰里,看到一个时代的转向。
美食街上的灯火,依旧每晚亮起。一家家小店门口,外卖骑手进进出出,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老马穿梭其中,心里想着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每一家认真做生意的店,都不必在"二选一"的夹缝里,做那个艰难的选择。而这,正是公平竞争这四个字,对一个普通劳动者最真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