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把那张会员资料卡放在咖啡桌上,指尖在"年薪百万、有房有车、某企业高管"那一行停了很久。对面坐着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得体,谈吐也算稳重,只是当她问起"您那套房在哪个小区"时,对方明显顿了一下,说"还在看,准备买"。
那是2023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城南一家名为"甜甜圈婚恋"的婚介所里。三周前,陈慧在这里交了八千元会员费。红娘"王老师"当时把一沓资料摊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陈小姐,您条件这么好,我给您挑的都是优质资源。这位赵先生,年薪百万,有房有车,做的是高管,多少人盯着呢,我特意给您留的。"
八千元,换来了三次相亲。前两次对方与资料出入不大,直到第三次,这位"年薪百万的高管",让陈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顿咖啡喝下来,她终于确认:资料上那个光鲜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自称"做销售业务、月收入一万出头、目前租房"的普通人,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那一刻,我特别尴尬,"陈慧后来回忆,"不是因为对方普通,而是因为我被当成傻子一样骗了。我花钱买的,就是这个'优质'的承诺,结果全是编的。"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一批生活服务类消费纠纷案卷中,婚介服务的虚假宣传,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征婚资料上的"高富帅""白富美",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婚介所精心包装出来的"人设"?这个横跨情感与生意的市场,正在信任的缺失中,暴露出监管的诸多盲区。
八千元买来的"优质资源"
陈慧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公司做财务,收入稳定,模样也周正。唯一让她和家人焦虑的,是"单身"这两个字。父母的催促从电话里的旁敲侧击,升级到过年回家的轮番轰炸,再到后来,母亲甚至开始替她"物色"相亲对象。
在又一次相亲失败后,陈慧决定求助婚介所。她不是没顾虑——新闻里关于婚介骗局的消息时有耳闻,可年纪越大,她越觉得"不能全靠缘分"。她想,花点钱,让专业机构帮忙筛选,总能提高些效率。
她先后走访了三家婚介所。最终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甜甜圈婚恋"的王老师。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热情,眼神里透着"见多识广"的笃定。她拿出几份"优质会员"的资料,其中就有那位"赵先生"。
"您看,这些男士,条件都很过硬。"王老师翻着资料,"我们这里采用的是会员制,交了费才能看到完整资料和联系方式,也能让我们为您精准匹配。八千元,一年服务期,保证给您推荐符合条件的优质对象。"
陈慧注意到"保证"两个字,多问了一句:"如果推荐的都不符合,怎么办?"
王老师笑着说:"陈小姐您放心,我们做了十几年了,口碑在这儿。签约之后,我们会根据您的要求,安排不少于十二次见面。"
就是这番话,让陈慧签了合同、交了钱。她后来才知道,那份合同里写着的服务标准,模糊得几乎无法追究——"安排见面"算履约,"符合条件"由谁说了算,合同里没有写清楚。
最初的两次相亲,还算正常。第三次,是王老师口中的"重点推荐",那位"年薪百万、有房有车"的赵先生。见面之后,随着交谈深入,陈慧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对方的言谈举止,不像什么"企业高管";问到房子、车子、收入这些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信息,对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说"准备买""正在换"。
直到那杯咖啡见底,陈慧才大致拼出真相:赵先生是一名普通的销售业务员,月收入一万出头,租住在城郊,所谓的"年薪百万、有房有车、企业高管",是婚介所帮他"包装"出来的。
"我以为只有资料会美化一下,"陈慧说,"没想到会美化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包装了,这是编造。"
一场关于"人设"的追责
陈慧找到婚介所,要求退费。王老师的态度,和签约时判若两人。
"资料是会员自己提供的,我们只是如实刊登。"她说,"再说了,相亲嘛,双方都有美化自己的心理,这很正常。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下次再给您安排。"
陈慧气不过,反问:"那'年薪百万、有房有车'也是美化?合同里写的'优质对象'就是这个?"
王老师把话挑明了:"陈小姐,服务我们已经提供了,三次见面都安排了。合同您也签了,八千元是一年的服务费,不能退。"
陈慧这才发现,自己签下的合同里,藏着一条"服务费一经缴纳概不退还"的条款。而她当初之所以相信,正是因为红娘那句"保证给您推荐符合条件的优质对象"——可这句"保证",并不在白纸黑字的合同里。
她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投诉的理由是"虚假宣传、骗取服务费"。
围绕这起投诉,争议很快分成两派。
一种观点认为,婚介所只是信息的"中介",会员资料是会员自己提供的,婚介所没有义务逐一核实真伪。相亲市场上,双方适当美化自己,是人之常情,把它上升到"虚假宣传",未免苛责。至于"优质对象"的评价,本身就带有主观性,很难用法律标准衡量。
另一种观点则针锋相对:如果把"年薪百万、有房有车"这样的硬性条件都当成"美化",那还有什么信息是可信的?婚介所以"优质资源"为卖点收取高额费用,就有义务保证所提供信息的真实性。明知会员资料严重失实,仍将其作为"重点推荐"包装推销,就是虚假宣传;用"保证"之类的口头承诺诱导签约,而在合同中规避责任,更是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侵害。
这两种观点的交锋,指向了生活服务类消费中一个长期模糊的问题:服务合同中那些"优质""保证""精准匹配"的承诺,究竟算不算可以追究的合同义务?婚介所对会员资料,究竟要不要承担审查核实的责任?
市场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后,找到了多名与陈慧有类似遭遇的消费者。有人被推荐了"有房有车"的对象,见面后才知道房子是租的;有人交了上万元的"高端会员费",推荐的却是对随便什么人都能"匹配"的普通会员。监管人员调取了婚介所的宣传资料,发现其招揽客户的宣传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汇聚上万优质单身资源""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而这些数字,婚介所无法提供任何依据。
最终,监管部门认定,该婚介所使用无法证实的宣传用语、对会员资料进行不实包装的行为,构成虚假宣传,依法责令其改正并予以相应处罚;在监管部门的调解下,婚介所退还了陈慧部分服务费。
一千万人的信任难题
陈慧的遭遇,是一个庞大市场的缩影。
婚恋服务,是一个需求巨大却信任脆弱的行业。从传统的婚介所,到各大婚恋网站,再到如今短视频平台上的"红娘直播",这个市场一直在生长。有估算认为,中国单身成年人口数以亿计,其中相当一部分有过使用婚恋服务的经历。需求如此旺盛,行业却长期鱼龙混杂——虚假资料、诱导消费、"托儿"相亲、会员信息泄露等问题,几乎是顽疾。
虚假宣传,是其中最普遍的一类。为了招揽客户,婚介机构往往在宣传中把"成功率""优质资源"说得天花乱坠,而这些数字和承诺,几乎无法核实。为了促成签约,红娘会把普通会员包装成"优质对象",把"年薪百万、有房有车"当成随手可贴的标签。消费者冲着这些承诺交了钱,一旦发现货不对板,才发现合同里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个行业之所以乱象丛生,根源在于服务的"不可量化"。和买一件商品不同,婚介服务的结果是"找到对象",而这件事受太多因素影响——性格、缘分、双方意愿,婚介所很难对此作出保证,也不愿作出保证。于是,它们选择一种精明的做法:用"优质资源""精准匹配"这样的模糊承诺把客户吸引进门,再用"已在合同期内安排见面"这样的最低标准来搪塞履约。服务的标准越模糊,经营者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大。
监管的难点也正在于此。生活服务类消费——婚介、家政、美容、健身、培训——普遍存在服务标准模糊、履约难以量化的问题。消费者买的是一种"过程"或"期待",很难像检验商品那样去检验服务质量。当经营者用虚假承诺促成交易,再用模糊条款规避责任时,行政监管和司法裁判都面临认定难题:这个承诺算不算合同义务?服务到底有没有"达标"?
多年来,规范一直在推进。消费者权益保护的相关法律,明确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广告管理的相关法规,对"保证""成功率"这类无法验证的宣传用语作出限制;市场监管部门也多次开展针对生活服务领域虚假宣传、不公平格式条款的专项治理。一些地方开始推行婚介服务合同示范文本,要求明确服务内容、见面次数、信息真实性责任,试图压缩模糊空间。
但制度的落地,依然任重道远。婚介行业门槛低、机构分散,大量小微机构游走在监管边缘;消费者碍于面子,遭遇欺骗后往往选择隐忍,不愿公开追究;而"信息真实性"的核实,成本高、边界模糊——婚介所究竟要核实到什么程度,才算尽到义务?这些都还是未解之题。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婚介服务纠纷的核心,是经营者用无法验证的"优质承诺"促成交易,又用模糊的服务标准规避责任。"婚介所收的是高额服务费,卖的却是'找到理想对象'的期待。问题是,这个期待太主观、太虚幻,于是一些经营者就在宣传里拼命美化,在合同里尽力免责——签合同中听着是'保证',出了事翻开合同,却什么都没写。"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从法律定性上,这类纠纷要区分虚假宣传与合同违约。如果婚介所对自身服务、成功率、资源数量作虚假宣传,或者明知会员资料严重失实仍作为"优质对象"重点推荐,就可能构成虚假宣传,市场监管部门可以依法查处;如果合同中明确承诺了具体服务标准而未履行,则属于合同违约。"难点在于,很多承诺是红娘口头作出的,并不在合同里。消费者往往拿不出证据。"
对于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几条建议。第一,要理性看待婚介服务——它提供的是"机会",不是"结果",对"保证找到对象""成功率百分之八十"这类承诺保持警惕。第二,签约前一定要看清合同,重点关注服务内容、见面次数、信息真实性责任、退费条件这些条款,对"服务费概不退还"这类条款要格外留心。第三,保留好宣传单、聊天记录、红娘的承诺录音、会员资料——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材料,往往是维权时最关键的证据。第四,遭遇虚假宣传时,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也可以依法主张解除合同、退还费用。
"婚介这门生意,说到底是经营信任。"潘嵩主任律师说,"当'优质对象'变成精心编织的人设,当'保证'变成无处兑现的空话,消耗的不只是消费者的金钱,更是整个行业的信用。对经营者而言,真实才是最长久的营销策略;对消费者而言,擦亮眼睛、留好证据,才是对自己负责。"
几个月后,陈慧退掉了那家婚介所的会员,不再相亲。她说,自己后来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不错的人——没有资料卡,没有"年薪百万"的标签,就是相处着舒服。
"我现在想想,那些包装出来的'优质对象',其实挺可笑的。"她说,"真正靠谱的人,不需要用一串数字来证明自己;而真正靠谱的服务,也不该靠编造来留住客户。"
那张被她拍下来的会员资料卡,还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她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它,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在一个人人都在展示"最好一面"的市场里,真实,才是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而让真实成为市场的常态,正是法治与监管需要不断回答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