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就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了。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一张熬了夜的脸——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今日秒杀:鸡蛋一箱三十枚,九毛九;云南蓝莓一盒,一分钱;卷纸十提,同样一分钱,仅限前两百单,早八点开抢。"
老周是这个老小区的团购团长。所谓团长,就是替邻里在电商平台上集中下单、再把货拉回自家楼下分发的人,一单能挣几毛到一块钱的佣金。他入行不过半年,微信里存着五个平台的推广链接,群里五百多位邻居,那段时间每天光发秒杀链接就要发七八条,手机烫得能焐热手心。
"太便宜了,不抢白不抢。"群里有人喊。邻居们早早守在手机前,定好闹钟,像赶一场场数字版的集市。老周靠着这些补贴,一个月多挣两千来块,他一度觉得,这生意能做长久。
离小区门口不到五十米,卖了二十年菜的老陈,正把一筐筐青菜往三轮车上码。往常这个点,摊位前早围满了挑挑拣拣的人,可那天,直到日头爬上楼顶,也只卖出去了不到十斤。一位老主顾匆匆路过,冲他摆摆手:"陈师傅,今天群里一分钱一把菜,我上线上抢了。"老陈愣在原地,手里那杆秤的秤砣,忽然觉得分外沉。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一批竞争监管案例中,2020年冬天这场席卷全国的社区团购补贴大战,是一个绕不开的样本。它曾让无数消费者尝到甜头,也曾让街边小贩感到刺骨寒意;它在短短几个月里改写了人们买菜的方式,也把"低价"这个再朴素不过的商业现象,推上了反不正当竞争与反垄断的风口浪尖。
一箱鸡蛋背后的千金战场
要理解老陈的处境,得先看懂那箱九毛九的鸡蛋。
按照批发市场的行情,一箱三十枚的普通鸡蛋,进货价就在二十元上下。也就是说,消费者花九毛九买到手的那箱蛋,从农户到平台再到团长手中的分拣、包装、冷链、配送,每一环都在往里贴钱。平台并不掩饰这种"贴钱":补贴券满天飞,拉新用户返现,邀请好友再送券,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一单实际亏损往往超过十元。
这不是某一家平台的孤注一掷,而是一场几大互联网巨头同时下场的混战。那几年,社区团购赛道一度成为资本竞逐的风口,头部平台纷纷把生鲜这事当成"必须赢下的一仗"。据公开报道,仅2020年下半年,这一赛道涌入的资金就以百亿元计。钱砸向何处?答案是最直接的——补贴。一分钱的水果、九毛九的鸡蛋、免费送到家的米面粮油,成了拉动用户下载、下单、拉新的三板斧。
老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了团长。平台告诉他,只要在小区里拉够一定人数的下单邻居,就能拿到额外奖励。他把自己十几年积攒的邻里关系,一个个换成了微信群里的头像。有段时间,他一天能发展三四个新用户,"感觉自己像跑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不下车就被甩开。"
可对老陈这样的传统小商贩来说,这列火车是从他们身上碾过去的。老陈的菜摊,一天流水原本能有七八百元,刨去进货和各项开销,净赚两百来块。补贴大战最激烈的那一个月,他的流水掉到不足两百元,最惨的一天只卖了三十多元。"不是我菜不好,也不是我卖得贵,"老陈说,"是人家的菜不要钱,你拿什么跟不要钱的比?"
同样的剧本,在城市的菜市场、水果店、小超市里同时上演。有摊主把进货来的整箱鸡蛋摞在墙角,从早到晚无人问津;有夫妻店老板娘守着空荡荡的货架,反复刷着手机上那串诱人的低价。他们不懂什么叫"流量思维",也不关心平台的算法模型,他们只是发现,自己干了半辈子的生计,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根基。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消费者这一端。补贴最凶的时候,邻居们薅得不亦乐乎,老周的群里天天像过节。可没过几个月,有人开始抱怨:楼下抢的菜不新鲜,坏了还没处说理;先前一分钱的水果,慢慢变成了九块九;曾经热闹的秒杀,频次越来越低。羊毛薅完之后,有人私下嘀咕:"这价格,怎么越来越贵了?"老周听着,不好接话——他自己也发现,佣金比从前少了大半。
当对手被挤出市场、补贴的扳机便被悄悄松开。这是老陈们最担心、后来也确实发生的事。
一场关于"低价"的定性之争
低价本身,从来不是违法的代名词。争的是一个"度":便宜到什么程度,就从促销变成了倾销?
围绕那箱九毛九的鸡蛋,各方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平台一方强调,补贴是企业自主定价的商业行为,让利于民有什么错?消费者得实惠,市场有效率的提升,天经地义。一些声音也认为,低价倒逼传统业态提升效率,是技术进步对落后产能的自然淘汰,不必大惊小怪。
老陈们则不这么看。"他们不是卖得便宜,是根本不图赚钱,"老陈说,"图的是把我们都弄垮,等就剩他一家了,价格还不是他说了算?"这朴素的话,恰恰点出了法律上那个关键的问题——低于成本价销售的"目的"。
根据《价格法》相关规定,经营者不得为了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扰乱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损害国家利益或者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这条规则划出的边界相当清晰:法律并非禁止一切低价,鲜活商品、季节性商品、积压商品的降价处理,本就属于正常经营;真正被禁止的,是那种以亏本为代价、以挤垮对手为目的、最终要垄断市场的"掠夺性定价"。
问题在于,"目的"藏在企业家的脑子里,怎么证明?这就成了执法与司法中最难的那一环。单看某一箱鸡蛋的售价,谁也说不清它是"开业酬宾"还是"蓄意倾销"。监管者需要把一段时间内的补贴规模、持续时长、市场格局变化、企业内部的战略目标文件等拼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才能穿透"促销"的表象,看清"排挤对手"的实质。这也是为什么,现实中针对低价倾销的行政处罚,远比对虚假宣传、价格欺诈的查处来得谨慎。
另一条可能的规制路径,是《反垄断法》。当平台已经取得市场支配地位,再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就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而如果几家平台过快地瓜分市场、达成默契,还可能触及垄断协议。不过,反垄断的适用有一道前提门槛——先要界定相关市场、认定支配地位,这在瞬息万变的互联网新业态中,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论证。
监管层并没有等到把市场格局彻底厘清才出手。就在补贴大战白热化的2020年12月,市场监管部门会同商务部门召开规范社区团购秩序行政指导会,为这一新业态划出"九不得"红线,其中明确包含不得通过低价倾销、价格串通、哄抬价格、价格欺诈等方式滥用自主定价权。此后,针对个别平台持续以低于成本价销售、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执法机关也依法展开了调查与处罚。这记警钟,让狂飙的补贴战车慢了下来。
从风口到规范:补贴大战的制度反思
老周和老陈的故事,其实并不新鲜。
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补贴—垄断—涨价"几乎是过去十几年中国互联网反复上演的三部曲。网约车大战里,几块钱就能叫到专车;外卖大战里,一元就能吃到一份套餐;共享单车大战里,免费骑行的日子至今被老用户怀念。每一场大战的结局都惊人地相似:烧钱决出胜负,胜者取得市场支配地位,随后补贴退潮、价格回升、选择变少。消费者的"薅羊毛"红利,原来是一笔需要连本带利偿还的隐性账单。
正因如此,监管对补贴大战的态度,经历了一个从包容审慎到主动介入的演变。人们逐渐意识到,平台的低价倾销不是简单的"让利消费者",而是先用资本构筑壁垒、再把竞争本身消灭——一旦竞争消失,消费者的长远利益反而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从制度演进看,这一领域正在织密三张网。其一是《价格法》关于不正当价格行为的规则,它是直接规制低于成本价倾销的"常规武器";其二是《反垄断法》2022年修订后回应平台经济的新规则,把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经营者集中的审查触角伸向了互联网巨头,并大幅提高了违法成本;其三是各类针对新业态的行政指导与行业规范,比如为社区团购划定的"九不得",以柔性而及时的方式,在恶性竞争刚露出苗头时就予以矫正。
域外的经验也提供了参照。在欧盟,掠夺性定价同样被竞争法所严格禁止,其认定核心在于: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定价是否低于成本、是否具有排除竞争对手的意图、市场结构是否因此发生实质改变。判例中,欧洲法院确立了对"低于平均可变成本定价"的推定规则——一旦价格低于这一底线,排他意图便可以被推定,举证责任随之转移。这种把复杂的主观目的转化为可操作推定规则的做法,为我国在新业态中破解"目的证明难",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而在更深存的层面,补贴大战提出了一个治理命题:如何既保护创新活力,又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答案并不是简单的"反低价",而是要让竞争回归到产品、服务与效率的本身,而不是把市场变成一场比拼谁的资本更厚的消耗战。一个健康的市场,应当容得下老陈这样勤恳的小商贩凭手艺吃饭,也容得下新业态以技术提升效率——但前提是,规则的赛道对每一位参与者都公平。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判断低价促销与低价倾销,不能只看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而要抓住三个核心要件:一是否低于成本,二是否以排挤竞争对手、独占市场为目的,三是否实际扰乱了生产经营秩序、损害了其他经营者或国家利益。"法律从不禁止商家让利,双十一打折、开业酬宾、清仓处理都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但当亏损成为常态、当'烧钱'的目标是把同行挤出局,性质就变了。"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这类案件的执法难点集中在举证和定性上。"目的"是一种主观状态,需要通过补贴的规模、持续时间、市场格局的骤变、企业内部的战略文件等客观事实去还原。他提醒,对于中小经营者而言,当遭遇明显低于成本的竞争时,应注意留存对方的宣传材料、价格记录、补贴规则、自身经营受损的数据等证据,通过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不正当价格行为来依法维权,而不是陷入无底线的价格血拼。
对于平台企业,潘嵩主任律师给出了合规提示:"补贴不是原罪,但要有边界。企业应当建立价格合规审查机制,对低于成本价的行为设定内部红线,尤其要避免以'抢占市场''清场对手'为目标的持续性亏损销售。随着《反垄断法》的修订和执法常态化,昔日'烧钱换市场'的旧剧本,法律风险越来越高,代价也越来越大。"
他还从消费者角度补充了一句冷静的提醒:"短期看,补贴确实让消费者得了实惠;但如果竞争被消灭,最终的定价权就会集中到少数平台手里。消费者今日薅到的每一分羊毛,都可能成为明日垄断价格的一部分。这正是法律要出手维护竞争秩序的深层原因——保护的不是某一个商家,而是让市场始终保持可供选择的能力。"
补贴退潮之后
一年多以后,老周不再做团长了。平台的佣金降了又降,群里一天也跳不出几条秒杀消息,邻居们渐渐把目光转回了楼下的菜摊和超市。他把自己的团购群改了个名,改成"邻里闲置交换群",偶尔发几条二手家具的信息。
老陈的菜摊还在。那场补贴大战最凶的时候,他一度考虑过把三轮车卖掉回老家,如今总算熬了过来。生意没有回到从前那样红火,但他觉得踏实——每天卖多卖少,都是自己一杆秤称出来的。"那些不要钱的菜,终究是镜花水月,"老陈一边理着菜一边说,"菜还是得有人种、有人卖,这道理不会变。"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看来,社区团购大战留给市场的,不应只是一地鸡毛的記憶。它提醒人们:价格从来不只是数字,它背后连着无数像老陈这样普通人的生计,也连着市场能否长久健康运行的秩序。当补贴的潮水退去,真正经得起检验的,永远是那些在公平竞争中扎下根来的经营者,和一个不容资本肆意碾压的规则市场。而这,正是市场监管法治化进程必须守住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