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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篇 "首违不罚"的温度——一家小餐馆与一张没有罚款的通知书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3988字
导读:清晨五点半,天还泛着青灰,老郑已经站在了自家小餐馆的后厨门口。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这家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夫妻店,在城东老街上开了三年,靠着一手回锅肉和老郑妻子调的蘸水,攒下了不少回头客。

清晨五点半,天还泛着青灰,老郑已经站在了自家小餐馆的后厨门口。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这家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夫妻店,在城东老街上开了三年,靠着一手回锅肉和老郑妻子调的蘸水,攒下了不少回头客。

那是2024年4月的一个上午。十点多钟,两名穿制服的人推门进来,出示证件,说是市场监管所的日常检查。老郑的手心里顿时冒出了汗。他不是没听说过别人的故事:隔壁街一家面馆,就因为操作间的一处小问题被罚了三千块;巷口一家杂货店,两瓶饮料过期两天没及时下架,罚了五千。"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罚一次,半个月就白干了。"老郑后来这样回忆当时的心情。

检查进行得很细。执法人员翻看台账,核对证照,最后在墙上停住了——餐馆把食品经营许可证挂在了吧台后面,但按规定应当在经营场所显著位置公示,而他们公示的那张复印件边角卷起、字迹模糊,几乎看不清内容。更准确地说,是经营许可信息变更后,墙上挂着的仍是旧的公示内容。

老郑的心沉了下去。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甚至下意识地朝柜台瞥了一眼,想着要不要先把收款码下的零钱凑一凑。

然而,等来的不是罚单。一名执法人员把一张纸递到他手里,上面印着"责令改正通知书"几个字。"首次违法,情节轻微,你们又愿意马上改,这次不予行政处罚。"执法人员指着墙上的位置,耐心告诉他公示信息应当真实、清晰、完整,变更后要及时更新,须在三天内整改到位,并把整改情况报送上去。

老郑愣了好几秒,反复确认:"不罚款?真的不罚款?"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庆幸,也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动。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日梳理的一批市场监管执法案卷中,这起"没有罚单的检查"格外引人注目。它像一枚小小的切片,呈现出执法理念的一场深刻转变:当"罚"不再是唯一的答案,执法与守法之间,或许能生长出一种新的关系。

一张清单背后的"容错"逻辑

要理解老郑的幸运,得从一份清单说起。

老郑后来才知道,自己享受的这项待遇有个专门的名字,叫"首违不罚"。而它的落地,依托的是市场监管部门制定的一份《轻微违法行为不予行政处罚清单》。在这份清单上,诸如"未按规定公示许可证信息""进货台账记录不全但能说明合法来源""标签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的瑕疵"等几十种常见的小过错都被列了进去。只要符合"首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及时改正"的条件,就可以不予处罚。

"以前我们查处这类问题,往往是一罚了之。"一位基层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坦言,"企业觉得委屈,我们也不好受。可法律规定摆在那里,不罚又说不过去。"清单的出现,让执法人员有了明确依据——哪些情形可以免罚,免罚的边界在哪里,一目了然。

对老郑这样的经营者来说,这份清单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他的餐馆开了三年,这是第一次被发现公示信息不规范。整改期限内,他把旧内容撤下来,重新打印、塑封,端端正正地挂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还拍了照片报送。整个过程没有产生一分钱罚款,也没有留下行政处罚记录。

更让他看重的是那次"指导"。执法人员临走前,顺手帮他看了一眼后厨的灭火器和健康证,提醒他健康证快到期了,记得提前去办。"他们不是来找茬的,更像来帮忙的。"老郑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种"被帮助"的感受,正是柔性执法想要达成的效果。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基层执法面临一种尴尬:法律条文是刚性的,但现实中的违法情形千差万别。一起无心之失和一起恶意违法,如果受到同样的处罚,不仅当事人不服,执法的公信力也会受损。免罚清单的价值,就在于把这种差别用制度固定下来,让执法人员的裁量有章可循,让当事人对结果有预期。

"免罚"不等于"免责"

不过,"首违不罚"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违法不用负责"的同义词。

围绕这项制度,争议和误解几乎与生俱来。一种常见的误读是:既然首次违法可以不罚,那是不是可以试着"犯一次"?另一种担忧来自执法一线:免罚会不会变成"一放了之",让监管失去应有的威慑?

要厘清这些问题,得回到"首违不罚"的适用条件上来。根据《行政处罚法》相关规定,适用不予处罚必须同时满足"初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及时改正"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不是所有第一次违法都能免罚,也不是所有轻微过错都能免责。

"危害后果轻微"是一道硬门槛。如果违法行为触及食品安全的底线,或者对消费者身体健康、生命安全构成现实威胁,即便只是第一次,也不在免罚之列。比如销售过期食品、使用不合格原料、超范围超限量使用食品添加剂,这些行为后果严重、性质恶劣,必须依法严惩,绝无"容错"空间。免罚清单划定的,是那些不影响安全、不损害他人实质权益的程序性、瑕疵性过错。

"及时改正"同样关键。它要求当事人在发现问题后主动、迅速地纠正,而不是被查到之后才被动应付。整改要有实际行动,要有可以核验的结果。像老郑那样重新公示、拍照报送,就是"及时改正"的具体体现。如果口头答应整改却置之不理,那就谈不上免罚,反而可能因为拒不改正而面临更重的处理。

而"初次违法",则意味着这种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同样的违法行为再次发生,就不再适用首违不罚,而是要从严处理。这既是对守信者的宽容,也是对反复违法者的警示。用一位执法人员的话说:"清单给的是改正的机会,不是反复犯错的特权。"

更需厘清的一点是:不予行政处罚,并不等于违法事实不存在。老郑的餐馆确实存在公示不规范的问题,这一点在责令改正通知书中写得清清楚楚。免罚免掉的只是罚款这一制裁手段,而非对行为的定性。换句话说,"免罚"不等于"免责"——违法者仍负有改正义务,仍要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这一点,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被模糊了。

从"一罚了之"到"宽严相济"

老郑的这张通知书,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是一个时代转向的缩影。

2021年,《行政处罚法》完成修订,在法律层面确立了"首违不罚"制度,同时明确了"处罚与教育相结合""过罚相当"等原则。这一修订的意义远不止增加了一个条文。它标志着我国行政处罚制度从单纯的"惩戒本位"向"惩戒与教育并重"转变——处罚不是目的,纠正违法、维护秩序才是目的。

在法律修订之前,各地其实已有不少探索。一些地方市场监管部门较早尝试"首次违法警告""轻微违法免罚"等做法,积累了实践经验。法律修订后,这些地方探索有了上位法的支撑,迅速铺开。近年来,从市场监管到其他行政执法领域,各级各地纷纷出台免罚清单、轻罚清单,纳入清单的事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项扩展到上百项。

柔性执法的理念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深化。它与"放管服"改革、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导向一脉相承。对于量大面广的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来说,一次不当的处罚可能就意味着一家店铺的关门、一个家庭生计的中断。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既是对市场主体的呵护,也是对就业和民生的保护。

但宽容并不意味着放松。制度设计者很清楚,柔性执法一旦把握不好尺度,就可能滑向"该罚不罚",损害法治权威。因此,各地在推行免罚清单的同时也在建立配套约束机制:明确免罚的适用标准,规范执法程序,保留对严重违法的严惩力度,并通过执法监督、案卷评查等方式防止免罚被滥用。宽严相济,宽的是无心之失,严的是恶意违法;宽的是程序瑕疵,严的是危害后果。

域外的一些做法也提供了参照。在不少国家和地区,对于首次发生的轻微违法,执法机关往往采取警告、劝导而非直接罚款的方式,强调"教育先行"。这种趋势背后是一个共识:一个好的执法体系,不仅要让违法者付出代价,更要引导市场主体自觉守法。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首违不罚"是一项充满治理智慧的制度,它体现了行政处罚法"处罚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很多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的违法,是疏忽大意、不熟悉规定造成的,并非主观恶意。对这类行为给一次改正的机会,既合乎情理,也符合法治精神。执法的温度,恰恰体现在这里。"

潘嵩主任律师同时提醒,企业切忌把"首违不罚"误读成可以钻的空子。"它有三个严格的适用条件——初次、轻微、及时改正,缺一不可。而且免罚不免责,违法事实依然存在,改正义务必须履行。如果企业以为有了'护身符',反复触碰同一类红线,那么第二次、第三次违法就不再是'首违',等待它的将是从严处罚。"

对于执法机关,潘嵩主任律师建议,免罚清单的生命力在于标准的统一和程序的规范。"哪些情形适用、如何认定'危害后果轻微'、整改如何核验,都应当有细化的裁量基准,避免不同执法人员、不同地区之间尺度不一。同时,免罚不等于'一罚了之'之后就撒手不管,跟踪回访、督促整改同样重要,只有形成闭环,才能让柔性执法既有温度又有力度。"

他还特别从企业合规角度提出建议:小微企业应当建立基本的合规自查习惯,比如定期检查证照公示是否规范、进货台账是否完整、员工健康证明是否在有效期内。"很多'首违'其实完全可以避免。把功夫下在平时,不给自己'试错'的机会,才是最稳妥的经营之道。而一旦真的出现问题,也要珍惜这次容错的机会,第一时间主动改正、如实说明,把整改做扎实、留下记录。"

三个月后,老郑的餐馆里,那张《责令改正通知书》被他用相框装起来,挂在了后厨门边。他说,不是要留着炫耀,而是给自己提个醒——"人家给了一次机会,我不能辜负。"

如今老郑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开门前,先绕着店里看一圈,看看墙上的证照,看看台账,看看健康证。这个曾经让他在检查前手心冒汗的小餐馆,如今成了街面上少有的"规范户"。

一张没有罚款的通知书,改变的不只是一个小老板对执法的印象。它让人看到,在刚性的法律条文与鲜活的生活之间,执法可以有另一种表情。这种表情不是软弱,而是自信——只有当监管者确信自己手中的尺度足够精准,才敢在必要时收起罚单,伸出援手。

而对于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而言,老郑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记录,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朴素的问题: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执法?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春天的上午——当执法人员递出通知书而非罚单的那一刻,法治的温度也随之传递到了一个普通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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