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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篇 一张标签前的"网开一面"——从"一罚了之"到包容审慎的执法之变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4057字
导读:两名市场监管执法人员站在他的小作坊门口,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例行检查。老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做手工辣酱生意刚满一年,租着两间不大的厂房,雇了三个工人,把所有积蓄和一笔小额贷款都投了进去。这个月刚接了个不错的订单,正是要紧的时候。

2024年9月的一个上午,老何(化名)的手心里全是汗。

两名市场监管执法人员站在他的小作坊门口,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例行检查。老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做手工辣酱生意刚满一年,租着两间不大的厂房,雇了三个工人,把所有积蓄和一笔小额贷款都投了进去。这个月刚接了个不错的订单,正是要紧的时候。

执法人员走进车间,翻开货架上一箱刚生产出来的辣酱,一瓶瓶看过去。老何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果然,对方停下了:瓶身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标注格式不太规范;配料表里,有一项含量标识不够清晰。

"完了。"老何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过太多同行的故事:标签有点小毛病,被罚个三五千甚至上万,小本生意一下就垮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笔罚款要去哪里凑。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执法人员没有当场开罚单,而是拿出一份《责令改正通知书》,指着标签上的问题,一条一条给他讲清楚:哪一处不符合规范、应该怎么改、限期到什么时候。临走前,那位年长些的执法人员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发现,问题也不大,赶紧改过来就行。下次再犯,可就不能这么客气了。"

老何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执法人员走远,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长期关注的市场监管执法案例中,老何遇到的这种场景,正从个案变成常态。市场监管执法的理念,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却深刻的转变——从过去习惯性的"一罚了之",走向更注重教育、更讲求比例的包容审慎。

一张罚单的分量

要理解老何的如释重负,得先理解一张罚单对一个小微经营者意味着什么。

老何是返乡创业的。四十岁那年,他从打工的城市回到县城,靠着跟母亲学的一手辣酱手艺,东拼西凑开了这家小作坊。头几个月,他推着小车去集市摆摊,后来租了厂房,招了工人,产品进了几家本地超市。他常常跟人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干"。可这份事业脆弱得很——一笔几千元的罚款,可能就是他半个月的原料钱;如果赶上订单违约,损失会像滚雪球一样扩大。

老何听过的那些"同行故事",并非危言耸听。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基层执法中存在一种简单化的倾向:发现问题,先罚再说,罚多少、怎么罚,裁量空间较大。一些轻微违法——标签瑕疵、台账不全、公示遗漏——动辄被处以数额不低的罚款。这种"重处罚、轻纠错"的做法,在规范市场秩序的同时,也让不少小微经营者叫苦不迭,甚至催生了对"执法趋利"的质疑。

老何自己也曾是这种执法的"旁观者"。他说,每次听到谁家店被罚,心里都兔死狐悲:"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罚一次伤筋动骨。有时候不是不想合规,是根本不知道规矩这么细。"

正因如此,当执法人员这次选择"先教育、后处罚、以改为主"时,老何感受到的,不只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更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他们是真的想让我把生意做好,不是等着罚我钱。"这句话,或许道出了这场理念之变最本质的东西:执法的目的,究竟是惩戒,还是治理。

从"严管"到"包容"的转身

老何遇到的是一次具体的执法,但它背后,是一整套制度逻辑的转向。

这场转向的关键词,是"处罚与教育相结合"。2021年修订的《行政处罚法》,把这一原则确立得更加鲜明——实施行政处罚、纠正违法行为,应当坚持处罚与教育相结合,教育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自觉守法。这意味着,处罚不是目的,让违法者认识错误、自觉守法才是目的。对那些危害轻微、能够及时改正的违法行为,法律给出了容错的空间。

这一理念,在市场监管领域得到了具体落实。对首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处罚;对违法行为轻微、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也可以不予处罚。这些安排在2021年修订的《行政处罚法》中都有体现,其核心精神,是给那些非主观恶意、无严重后果的轻微违法留一条"改过自新"的路。老何那次标签问题,正属于这一类型——问题轻微、初犯、当场表示立即改正,于是有了那份《责令改正通知书》,而不是一张罚单。

包容审慎,则把这种温度延伸到了新业态。近年来,从网络直播到共享经济,从跨境电商到各种平台经济,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层出不穷。这些新生事物往往游走在既有规则的边缘:管得太死,可能扼杀创新;放得太松,又可能滋生风险。对此,国家在《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等制度中明确提出,对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等实行包容审慎监管,按照其特点分类制定监管规则——既不缺位,也不越位,给创新留出观察和发展的空间。

这种温度,体现在一系列具体的执法方式创新里。除了《责令改正通知书》,一些地方开始推行"提示告诫""行政指导""说理式执法"——在作出处罚决定前,先讲清法理、讲明道理,给当事人一个自我纠错的机会;对符合法定条件的轻微违法,依法不予处罚。这些做法看似只是程序上的调整,实则改变了执法者与经营者之间的心理关系:从"猫鼠游戏"式的对立,转向"共同守规"的协作。老何回忆起那次检查,印象最深的不是"没被罚",而是执法人员蹲在货架旁,逐条给他讲标签怎么改的那一刻。"那感觉不像被查,倒像被教了一堂课。"他说。

支撑这场转变的,是十年间市场监管体系的深刻变革。从过去工商、质监、食药监等多部门分头管理,到市场监管部门"攥指成拳";从"重审批、轻监管",到"放管服"改革不断深化;从单一的行政处罚,到信用监管、风险监管、包容审慎监管等多种手段并用——市场监管的治理逻辑,正在从"管住"走向"管好",从"管制"走向"服务"。《促进个体工商户发展条例》的出台,更是把扶持小微、激发活力提到了新的高度。据统计,近年来全国市场监管领域不予处罚、从轻减轻处罚的案件数量持续增长,越来越多的经营主体在这样的制度善意中,度过了成长的阵痛期。

温度之下的边界

不过,包容审慎绝不是"不监管",这是理解这场转变时必须厘清的一点。

有一种误读认为,既然强调柔性执法、容错纠错,那是不是违法也没关系了?答案是否定的。包容审慎的"包容",针对的是那些轻微、初犯、可控的违法行为,绝非对严重违法的纵容。食品安全领域的非法添加、制假售假、危害人身健康的行为,绝无"包容"可言,必须严惩不贷。全国市场监管领域每年查处的案件数量依然庞大,对严重违法的打击从未放松——柔性,是对微小善意的体恤;刚性,是对安全底线的坚守。

争议也由此而生:容错与守底线之间,那条线究竟该怎么划?执法人员的自由裁量权如何约束,才能既避免"一罚了之"的简单粗暴,又防止"该罚不罚"的失之于宽?这既是对执法能力的考验,也是对制度精细化的要求。近年来,各地纷纷制定轻微违法免罚清单、推行行政裁量权基准制度,就是试图用清晰的规则把这条线画得更明白——什么时候该容错、什么时候必须罚,有章可循,而不是凭执法者的心情。对经营者来说,这种"可预期"尤为重要:它意味着同样的违法行为,不会因为执法者不同、地区不同,就得到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规则的确定性,正是法治营商环境最基础的底色。

更深一层的追问,是执法理念转变对营商环境的影响。世界银行营商环境评价体系中,"监管质量"是重要指标。一个地方的市场监管是否有温度、是否可预期,直接影响企业的获得感和投资信心。当执法从"以罚代管"转向"寓监管于服务",企业感受到的,是制度的善意和可预期——这本身就是一种营商环境。老何这样的经营者,正是这种转变最直接的受益人。他后来说,那次经历让他"第一次觉得,监管部门是来帮我的,不是来查我的"。这种信任的建立,比任何优惠政策都更珍贵。

潘嵩主任律师的点评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包容审慎监管的本质,是行政处罚法上"处罚与教育相结合"原则在执法实践中的具体化。"很多人把它简单理解为'执法变松了',这是误解。它其实是把执法的重心前移——从'事后罚'转向'事前防、事中改',对那些非主观恶意、危害轻微、能够及时纠正的违法行为,给一个改正的机会。这既符合法律原则,也契合治理规律。"

潘嵩主任律师进一步分析,包容审慎有清晰的适用边界。"它的对象主要是首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及时改正的行为,以及新技术新业态中那些性质尚不明确、需要观察的领域。对于危害食品安全、侵害消费者权益、破坏公平竞争的行为,法律从来不会手软。所以企业经营者的正确理解是:执法有温度,但底线没有松动;容错是机会,不是特权。"

对于制度价值,他认为:"从'一罚了之'到包容审慎,反映的是治理能力的提升。过去那种'以罚代管',看似严格,实则简单,既没有真正纠正违法,也容易激化矛盾。而'教育在前、处罚在后',让经营者明白错在哪里、如何改正,反而更能实现守法的目的。根据《行政处罚法》的相关规定,坚持处罚与教育相结合,本就是法律的明确要求。这种转变,对改善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有着实实在在的意义。"

潘嵩主任律师特别提醒企业:"不要把'包容'当成侥幸的借口。第一,不要以为'首违不罚'就意味着可以反复试探——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第三次,就可能不再适用容错。第二,容错不等于免责,该改正的必须改到位,造成的损失仍然要承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企业应当建立日常的合规自查机制,把功夫下在平时,而不是等执法上门才手忙脚乱。真正聪明的企业,不是研究如何躲过处罚,而是从一开始就少犯错、不犯错。"

对执法与法治的关系,他总结道:"一个有温度的市场监管,不是不要法治,恰恰是更高水平的法治。它要求执法者既懂法律、又懂情理,在规则的框架内作出最合理的判断。对企业而言,理解这份温度背后的合规要求,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货架上的那一箱辣酱

几个月后,老何的作坊里,那一箱曾经被指出问题的辣酱,早就卖完了。新生产的批次,标签规范的边角处,印着一行小字,是他特意找人重新设计的——生产日期清清楚楚,配料表一项不落。

他把那份《责令改正通知书》装在相框里,挂在办公室墙上。有人说他这是"示众",他笑笑:"这是提醒,提醒我别再犯同样的错。"

老何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是一部法律从纸面走向生活的温度,是一个市场从"管制"走向"治理"的转身,更是千万个小微经营者在法治阳光下,安心经营、抬头前行的底气。一个健康的市场,既要有铁的底线,也要有柔性的关怀——因为法律最高的智慧,从来不在于罚了多少,而在于让多少人愿意自觉地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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