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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篇 "过罚相当"的天平——一张罚单与一桶洗衣液的错位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4003字
导读:那是2024年7月一个闷热的傍晚,天边压着一层灰云,眼看要下雨。老胡正坐在小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摇蒲扇,一位熟面孔的女顾客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小票。

那是2024年7月一个闷热的傍晚,天边压着一层灰云,眼看要下雨。老胡正坐在小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摇蒲扇,一位熟面孔的女顾客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小票。

"胡老板,你这'原价三十九块九、现价十九块九',是骗人的吧?"她把小票拍在柜台上,"我上周在这买的洗衣液,明明平时就卖二十多,哪来的三十九块九?"

老胡愣了一下。这家开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小店,他守了快六年,卖的都是油盐酱醋、日用杂货,靠街坊照顾过日子。那批洗衣液是前几天进的,促销牌是让上大学的侄子帮忙写的,那句"原价三十九块九"其实是随手写的一个数,为的是让折扣看起来更划算——他从没按三十九块九卖过。

"这……这是写错了。"老胡有些慌,连忙给顾客退了差价,又把货架上的促销牌扯了下来。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三天后,两名市场监管执法人员找上门来。调查、笔录、取证,一套程序走完,结论是:虚构原价,构成价格欺诈。几天后,一张行政处罚决定书送到老胡手上——罚款五千元。

老胡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回过神。那批洗衣液一桶的利润不过几块钱,整个促销期间卖出十几桶,算下来利润不到一百元;给顾客退的差价也就十几块。而罚单上的数字,是他小店好几天的营业额。"罚得比赚得多,这也太离谱了。"老胡说,那几天他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自己到底错在哪,错到要罚这么多钱?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梳理的一批市场监管行政处罚案卷中,老胡的遭遇并非孤例。"小过重罚"——违法情节轻微、获利寥寥,罚款却动辄数千上万——近年来频频引发争议,也把"过罚相当"这一法治原则推到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一张价签引发的风波

要理解这张罚单的分量,先得看清它背后的那杆秤。

价格违法,是市场监管中最常见的违法类型之一。商家促销时标注的"原价",在法律上有明确含义——它应当是经营者在本次促销活动前七日内在本交易场所成交的有交易票据的最低交易价格;如果前七日内没有交易,则以本次促销活动前最后一次交易价格作为原价。虚构一个从未成交过的高价作为"原价",再标注一个所谓"现价",就构成了价格欺诈,属于利用虚假的或者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诱骗消费者交易的行为。

根据《价格法》相关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虚假的或者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欺骗消费者,违反者可以被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问题在于,法律设定的罚款幅度跨度极大——从数千元到数十万元不等。这就给执法留下了很大的裁量空间:同样一起价格欺诈,罚五千还是罚五万,往往取决于执法人员对情节轻重的判断。

老胡的案子里,执法人员的逻辑是:虚构原价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价格欺诈的定性没有问题;罚款五千元,已经在法定幅度内处于较低水平。而老胡的困惑同样朴素:我这是初次违法,顾客一反映我就改了,差价也退了,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事受到实际损失,凭什么罚五千?

两种逻辑的碰撞,恰恰落在了"过罚相当"这四个字上。根据《行政处罚法》相关规定,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这就是说,罚款的数额不能只看"有没有违法",还要看"违法到什么程度"——违法的情节、造成的后果、事后的态度,都应当纳入考量。

老胡决定讨个说法。他先向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提出了陈述申辩,强调自己是初次违法、无主观恶意、发现后立即改正并退赔。但这些意见没有被完全采纳,处罚决定维持。他又向上一级行政机关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机关审查后仍维持了原决定。不甘心的老胡,最后走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准备提起行政诉讼。

天平如何失衡

一场围绕"五千元"的较量,就此展开。

在诉讼中,争议的焦点集中在两个层面:一是价格欺诈的定性是否成立,二是五千元的罚款是否"明显不当"。

关于定性,法院审理后认可了执法机关的判断。虚构原价是一种典型的误导性价格标示,其违法性在于欺骗消费者、破坏价格秩序,这一点并不因经营者声称"写错了"而改变。老胡的侄子虽非专业人员,但标注一个从未成交的价格,客观上确实误导了消费者。就此而言,价格欺诈的事实成立。

但关于罚款数额,法院的看法出现了转折。法院注意到几个关键情节:老胡的小店系初次违法,此前多年经营中并无同类处罚记录;虚构原价的涉及商品种类单一、数量有限,违法所得极少;更为重要的是,在顾客提出异议后,老胡当场退赔差价、主动撤下促销牌,及时消除了影响,社会危害后果显著轻微。

法院认为,《行政处罚法》确立了"过罚相当"和"处罚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并要求对主动消除或者减轻违法行为危害后果、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等情形予以从轻、减轻乃至不予处罚。在本案中,执法机关虽然考虑了部分情节,但对上述从轻减轻因素考量不足,罚款五千元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相比,明显偏重,构成"明显不当"。最终,法院依法对处罚数额作出变更,将其调整到一个与违法情节相适应的水平。

这场官司,老胡打赢了。但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在梳理此案时注意到,老胡的胜诉并不意味着执法机关的定性错误——违法是真的,该纠正也是真的。真正被纠正的,是那杆失衡的天平:罚得太重,超过了违法本身应有的分量。

裁量权的小过重罚之困

老胡的遭遇,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小过重罚"会反复出现?

问题的根本,在于行政裁量权的尺度把控。法律条文往往是原则性的,一项违法行为对应的罚款幅度可能有十倍、几十倍的跨度。以价格违法为例,从数千元到数十万元的区间里,究竟该罚多少,需要执法人员结合具体情节作出判断。这种判断如果没有明确的标尺,就容易出现偏差——有的地方罚得轻,有的地方罚得重;同样的事,换个执法人员,结果可能大不相同。

"小过重罚"的生成,有多重原因。其一,是基层执法中的"避责心理"。在问责压力和"选择性执法"质疑之下,一些执法人员宁可罚得重一些,也不愿被指"该罚不罚""徇私枉法"。其二,是对"情节轻微"的认定过于保守。有的执法机关担心,一旦认定时留有较大余地,会被认为执法不严。其三,则是裁量基准的缺失或粗疏——没有细化的标准,裁量就容易滑向随意。

近年来,这一状况正在被有意识地纠正。为规范行政裁量权,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推动建立行政裁量权基准制度,把罚款幅度按照违法情节的轻重细分为若干档次,让"罚多少"有章可循。2021年修订的《行政处罚法》进一步明确了"过罚相当""处罚与教育相结合"等原则,列举了应当从轻、减轻或不予处罚的多种情形。2023年修订的《行政复议法》强化了行政复议吸纳争议、自我纠错的渠道功能,让相对人有了更便捷的救济途径。

裁量基准制度的推进,正在改变基层执法的生态。不少地方市场监管部门按照违法行为的情节轻重,把罚款幅度细分为从轻、一般、较重等不同档次,并明确每一档对应的具体情形。执法人员在作出处罚决定时,需要对照基准、说明裁量理由,重大案件还要经过法制审核。这种"把裁量装进笼子"的做法,既压缩了随意执法的空间,也让当事人能够预判后果——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而不是面对一个全然不可预期的数字。

司法机关的态度同样鲜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有关行政处罚的典型案例中,多次强调对"小过重罚"要依法审查、該纠则纠,明确"过罚相当"不是一句空话。在一起广受关注的个案中,当事人因销售少量不合格蔬菜获利微小却被处以数万元罚款,法院最终裁定不准予强制执行,理由正是处罚明显违反过罚相当原则。这些裁判,为一线执法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从更广的视角看,"小过重罚"损害的不仅是某个当事人的利益,更是营商环境和公众对法治的信心。对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而言,一笔与其获利极不相称的罚款,可能就是压垮生意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一起又一起"罚得比赚得多"的故事传播开来,会在无形中消解人们对执法公正的信任。因此,纠正"小过重罚",不只是保护了老胡们,更是守护了法治的公信力。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过罚相当"是行政处罚的一项基本原则,它的核心是处罚与违法行为的性质、情节、危害后果要相匹配。"判断一张罚单是否过重,不能只盯着'违没违法',要看四个维度——事实、性质、情节、社会危害程度。像老胡这样的案子,违法是成立的,但初次、轻微、及时改正、主动退赔这些从轻减轻情节是客观存在的,把它们排除在考量之外,天平自然就失衡了。"

潘嵩主任律师特别强调,"过罚相当"既是对执法者的约束,也是当事人可以主张的权利。"很多经营者收到罚单,第一反应是委屈、是到处托人,却不知道法律本身就赋予了系统的救济路径:陈述申辩、要求听证、申请行政复议、提起行政诉讼。关键是要有证据意识——初次违法的记录、及时改正的照片、退赔的凭证、配合调查的证明,这些材料都要保存好,它们是争取从轻减轻的'硬通货'。"

对于执法机关,潘嵩主任律师建议,要用好用足裁量基准,把过罚相当落到每一个具体决定中。"法律给的幅度大,恰恰是为了让执法能够适应千差万别的具体情形,而不是让执法者随意取舍。把裁量基准细化到位,把从轻减轻情形考虑充分,既守住底线,又避免机械执法、过头执法,才能真正实现执法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他还提醒经营者,价格合规无小事。"像'原价''特价''限时折扣'这些字样,都要有真实的成交记录作支撑,千万不能随手写、随意标。很多商家觉得'大家都这么干',却不知道一旦较真起来,虚构原价就是价格欺诈。合规经营,才是保护自己最牢靠的方式。"

半年后,老胡的小店依旧开着。那批洗衣液早就卖完了,货架上换了新的商品,价签也换成了规规矩矩的样子——只标现价,不再写那些花里胡哨的"原价"。老胡说,经过这一遭,他算是明白了:"做生意,便宜点没关系,实在最重要;罚单上的数字再怎么争,都不如一开始就把账算清楚。"

傍晚时分,老胡又摇着蒲扇坐在了店门口。路过的街坊照例打招呼,没人再提那张罚单。只有老胡自己知道,那场关于"五千元"的较真,让他第一次认真地理解了"过罚相当"这四个字的分量——它守护的,是每一个小经营者不被一张过重罚单轻易碾压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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