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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篇 "双随机、一公开"——当检查变少,企业为何更自觉了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4070字
导读:老谢的办公室里,至今还留着一摞泛黄的《来检查登记表》。那是他经营这家食品厂头几年的"战绩"——厚厚一叠,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单位名称。

老谢的办公室里,至今还留着一摞泛黄的《来检查登记表》。那是他经营这家食品厂头几年的"战绩"——厚厚一叠,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单位名称。

"最多的一年,来了十六拨。"老谢翻着那摞表,苦笑着说。他的厂子生产糕点和调味品,六十多名工人,在本地小有名气。可在那几年,他的一半心思不在生产上,而在"接待"上:工商的来检查证照,质监的来检查设备,食药监的来检查原料,有时一天来两拨,他得陪着笑脸,从车间到仓库一路陪同,端茶倒水,稍有不慎就被指出问题。"生产计划全打乱了,可你不敢得罪,人家是来监管你的。"

那是2016年前后的事。后来,一件让老谢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检查突然变少了。

2019年秋天的一个上午,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到厂里,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他们是按照"双随机、一公开"的要求,从检查对象名录库里随机抽中了这家厂,来开展日常检查。老谢下意识地想去拿那本登记表,却被对方拦住:"不用登记接待,我们按检查事项清单逐项看,结果会录入系统、上网公开。"

那次检查,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执法人员对照清单,看了证照、台账、原料进货记录、车间卫生,指出两处小问题,给出整改期限,全程有据可查、有章可循。检查结束后,结果果然在政府的公示网站上能查到。

"我一开始还不适应,觉得这才查这么点、这么快,是不是不重视我们。"老谢说,后来他慢慢咂摸出味道来:检查少了,厂里反而更自觉了——因为"随时可能被抽到",而且查到什么、结果如何都公开透明,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长期关注市场监管执法方式变革的过程中,老谢的感受被反复提及。"双随机、一公开"——这项看似只是"改变了检查方式"的改革,正在悄然重塑监管部门与市场主体之间的关系。

抽查名单上的"随机"逻辑

要理解这场变革,得先弄清"双随机、一公开"究竟是什么。

所谓"双随机",是指随机抽取检查对象、随机选派执法检查人员;"一公开",则是指抽查情况及查处结果及时向社会公开。它的运作依托两个库:一个是检查对象名录库,把所有市场主体纳入其中;另一个是执法检查人员名录库,把具备资格的执法人员集中管理。每次抽查,通过摇号、抽签等方式,从两个库中随机匹配,谁被查、谁来查,都不是人为指定的。

这套机制的设计,针对的正是传统监管方式的痼疾。在过去的选择性监管模式下,"查谁、不查谁"往往由执法人员说了算,弹性很大。这种弹性,一方面容易造成"执法扰民"——想查就查,企业疲于应付;另一方面也埋下了权力寻租的隐患——关系好的少查、不顺眼的多查,甚至在个别地方演变为"吃拿卡要"。企业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双随机"用技术手段压缩了这种人为操作的余地。既然检查对象和检查人员都是随机产生的,执法人员就"想查谁也查不了、想不查谁也由不得",企业也不用再琢磨"怎么跟检查的人搞好关系"。老谢说,这是他感受最深的一点:"以前检查人员来了,我得猜他今天心情怎么样、想挑什么毛病;现在是按清单来,该看什么看什么,公事公办,我心里反倒踏实。"

而"一公开",则为这种公平加上了一道社会监督的阀门。抽查结果上网公示,既让其他市场主体看到"什么叫合规",也让消费者和公众参与监督。对守法企业来说,公开是一种正向激励——你的规范经营被看见了;对违法企业来说,公开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的问题也被看见了。

推行几年来,这项改革的效果逐步显现。抽查频次明显下降,重复检查、多头检查大幅减少,企业迎接检查的负担显著减轻;与此同时,抽查的规范性和透明度不断提升。以市场监管领域为例,随机抽查已覆盖绝大多数检查事项,抽查结果公示率保持在高位。监管"无事不扰",企业"安心经营"的格局正在形成。

监管者的角色之变

变化不仅发生在企业一侧,也发生在监管者身上。

对基层执法人员而言,"双随机"意味着权力的"自我约束"。过去,检查权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可以"自由支配"的资源;现在,检查谁、谁来查都由系统随机决定,执法人员的裁量被限定在"查什么、怎么查、如何处理"上,而不再是"查不查、查几次"。这种转变,让执法更加规范,也减少了腐败滋生的空间。

但随机抽查并非万能,实施中同样面临挑战。其一,是名录库的准确性问题。市场主体不断增减变更,如果名录库更新不及时,就可能出现"该抽的没抽到、不该抽的反复抽"。其二,是检查人员的能力问题。随机抽派意味着执法人员可能面对不熟悉的行业领域,对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其三,是抽查比例与频次的把握——抽得太少,可能让违法行为漏网;抽得太多,又回到"执法扰民"的老路。

更深层的疑问是:随机抽查会不会让企业产生侥幸心理——"反正不一定抽到我,是不是可以放松点?"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双随机"从来不是孤立运行的,它与信用监管、风险监管紧密结合,形成了一套组合拳。

这套组合拳的"龙骨",是信用分级分类监管。监管部门会根据企业的信用状况,把市场主体划分为不同等级:对守信企业,降低抽查比例和频次,做到"无事不扰";对失信企业,则提高抽查比例和频次,甚至列入重点监管对象。对老谢这样多年守规矩的企业来说,抽查频次低,本身就是一种"守信激励";而一旦出现违法失信记录,抽查的"探照灯"就会频繁照过来。风险监管的思路与之类似:对食品安全、药品安全等高风险领域,抽查更密、标准更严;对低风险领域,则相对宽松。

"这样一来,企业就不是在跟执法部门'躲猫猫',而是在跟自己的信用赛跑。"一位基层监管人员这样概括。随机抽查处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抽检的状态里,反而倒逼企业把功夫下在平时——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抽查什么时候来,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始终经得起查。这种由内而外的自律,远比外部的督促更为持久,也更有力量。

从"选择性执法"到"制度化监管"

老谢的感受,放在监管改革的大视野里,是一个清晰的坐标。

"双随机、一公开"的推行,是"放管服"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放管服",即简政放权、放管结合、优化服务。过去,市场监管长期存在"重审批、轻监管"的倾向——事前审批层层设卡,事中事后监管却跟不上;而检查又随意性大、扰民严重。改革的方向,是把该放的权放下去,把该管的事管好,用更规范、更高效的监管方式,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环境。

根据《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相关规定,国家加强对市场主体的监管,应当随机抽查、公开结果,减少对市场主体正常生产经营活动的影响。"双随机、一公开"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落地。它把监管从"运动式""突击式"转向常态化、制度化,从"人海战术"转向依靠制度和信息化手段。

信息化平台是这场改革的重要支撑。随机抽取靠系统完成,结果公示靠网站实现,检查过程留痕可追溯。技术不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把公平、透明这些价值固化为流程的力量。近年来,各地市场监管部门不断完善"双随机"平台,推动部门协同、数据共享,一次抽查多个事项、多个部门联合一次查完,进一步减少了对企业的打扰。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从前要接待好几拨人的检查,如今一次就能完成,负担大大降低。

从更广的治理逻辑看,"双随机、一公开"回应的是市场经济对公平竞争环境的呼唤。公平竞争,既要求企业之间机会均等,也要求监管者对企业一视同仁。随机抽查所体现的,正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精神——不管企业大小、关系远近,在随机抽取面前一律平等。而结果公开,则把监管行为置于阳光之下,让权力在公众注视中运行。

这种监管方式的转变,也在重塑政商关系。健康的政商关系,应当是"亲"而又"清"的——政府坦荡真诚地为企业服务,企业遵纪守法、专心经营,二者之间清清爽爽、界限分明。"双随机"减少了企业与执法人员之间不必要的、可能滋生问题的私下接触,让监管回归规则本身,让企业回归经营本身。这不正是"亲清"政商关系所需要的吗?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双随机、一公开"的核心价值,在于把监管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随机抽取,压缩了执法者的选择权,防止了选择性执法和权力寻租;结果公开,引入了社会监督,让监管行为更加透明。这两点结合起来,实质是用制度保障了市场主体在法律面前的平等地位,是法治化营商环境的重要基石。"

潘嵩主任律师特别提醒企业,切忌把"检查变少"误读为"监管放松"。"'双随机'绝不是'免检',更不是可以偷懒的护身符。它是与信用监管、风险监管联动的——你守规矩,抽查频次就低;一旦失信,被抽中的概率就大幅上升。所以,企业真正该做的,不是琢磨怎么躲检查,而是建立常态化的合规机制,让自己任何时候都经得起查。"

对于新监管模式下的企业合规,潘嵩主任律师建议把握三个要点。"第一,要读懂规则。抽查是依据检查事项清单进行的,企业应当清楚自己这个行业会被查哪些内容,逐项自查、不留死角。第二,要重视信用。信用等级直接影响抽查频次,维护良好信用就是降低被监管打扰的成本,这是一笔明白账。第三,要留好痕迹。台账、票据、整改记录这些材料要规范保存,一旦被抽中,它们是证明你合规最直接的证据。"

他也对监管端提出建议:"随机抽查要真正发挥作用,名录库的动态更新、检查事项清单的明确、抽查程序的规范,一个都不能少。同时,随机抽派对执法人员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需要加强培训,避免出现'外行查内行'的尴尬。只有把制度细节做扎实,改革的红利才能充分释放。"

如今,老谢的那摞《来检查登记表》早就被收进了档案柜,成了"历史文物"。他的厂里如今有一本新的台账,是自己主动做的合规自查记录——每天记一点,每周查一遍。他笑着说:"以前是别人来检查我,现在是我自己检查自己。这样踏实。"

一年一两次的抽查,老谢的厂子坦然应对;更多的时候,他在车间里盯着生产线,琢磨的是怎么把糕点做得更好、把生意做得更稳。检查少了,烦恼少了,可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不是怕被查,而是懂了: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来自"没人来查",而是来自"经得起查"。

从"十六拨检查"到"一两次抽查",从疲于应付到主动自律,老谢的这份从容,正是"双随机、一公开"改革最生动的注脚。当监管从随意走向规范、从扰民走向有序,政商关系也在这场静悄悄的变革中,被重新塑造——彼此清清爽爽,各自各安其位,这或许就是市场监管走向现代化的应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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