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大姐的社区超市,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
那是2024年5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像往常一样拉起卷帘门,把门口的促销牌摆正。第一批买菜的街坊还没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先进了店。他不像周围居民那样拎着菜篮子,也不看价签,而是径直走到饮料货架前,一瓶一瓶地翻看瓶身上的保质期。
米大姐当时没太在意。直到那男人拿着两瓶酸奶来到收银台,把其中一瓶推到她面前:"这瓶后天就过期了,你们还摆在货架上卖,这是违法的。"米大姐一看,那确实是临期酸奶,摆在"临期食品专区"打折促销,并不违规。她解释了几句,那男人却掏出手机,一边拍视频一边说:"要么按十倍赔我,要么我就打12315举报你们,让你们好好查查。"
米大姐的气一下子涌上来。她开了八年小超市,卖的都是街坊日用,从没跟谁红过脸。"临期食品打折卖,怎么就违法了?"她据理力争。可那男人并不急,只是慢悠悠地说:"大姐,我劝你想清楚,被举报一次,你们就得接受检查,生意还做不做?"末了,他放下十块钱,说是买下这两瓶酸奶的"证据",转身走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这个男人又来了三次。有一次盯上了货架角落里一盒标签打印模糊的饼干,有一次说某袋零食的营养成分表"不规范",每一次都举着手机、开口就是"赔偿或者举报"。米大姐从愤怒到无奈,最后几乎有些害怕——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真的做错了。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接触的一批消费维权与投诉举报案卷中,米大姐的遭遇并非个例。当投诉举报从一种维权方式,逐渐演变为一门"生意",12315这条本为保护消费者权益而设的热线,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治理难题。
一条热线里的"两种人"
要理解米大姐的困境,得先走进12315热线另一端的日常。
小方是某市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举报平台的接线人员,每天要处理上百件诉求。她的工作台上,屏幕上的工单一条接一条地跳:有老人投诉买了不合格的保健品,有家长举报学校周边的文具店卖"三无"产品,有消费者反映预付卡退费难——这些是她眼中"真正的维权",每一件都关系着普通人的切身利益,她处理起来认真而耐心。
但另一类工单,让小方颇费思量。这些诉求往往来自同一个或少数几个手机号码,内容高度相似:购买到商品后,先索要赔偿,谈不拢就投诉举报;诉求集中在食品标签、保质期、宣传用语等容易被"挑出毛病"的细枝末节;索赔的数额精准地卡在法律规定的赔偿标准上。有一次,一个号码一天之内连续对不同商家提交了七条投诉,理由如出一辙。
"我们很难分辨,这到底是真遇到了问题,还是把投诉当成了赚钱的门路。"小方说。按规定,投诉举报都要处理、都要回复,哪怕明知可能是"职业索赔",也必须投入同样的核查力量。基层人手本就紧张,大量重复的、缺乏实质争议的请求涌进来,挤占了处理真正民生诉求的资源。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在12315热线每天接进的海量诉求中,既有真心维权的普通消费者,也有把索赔当生意的"职业索赔人",基层工作人员往往难以分辨,也不敢轻易分辨——万一错把真维权当成恶意索赔,就是失职。
投诉与举报,本是两回事
要厘清这团乱麻,得从一个基础的区分说起:投诉和举报,在法律上是两种不同的行为。
根据《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暂行办法》相关规定,投诉,是指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与经营者发生消费者权益争议,请求市场监管部门解决该争议的行为;举报,则是指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向市场监管部门反映经营者涉嫌违反市场监管法律、法规、规章线索的行为。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投诉的核心是"解决争议",本质上是消费者为自己维权,市场监管部门受理后主要进行调解;举报的核心是"反映线索",指向的是经营者是否违法,市场监管部门受理后要依法核查处理。前者调解,后者执法,两条路径、两套程序,不能混为一谈。
正因如此,制度对二者设置了不同的受理条件。对于投诉,要求投诉人是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商品或接受服务——这意味着,如果购买行为本身并非出于真实的生活消费,而是以索赔为目的,就不符合投诉的受理条件。近年来,各地在处理职业索赔类投诉时,越来越重视对"生活消费需要"这一要件的审查。
米大姐遇到的那位深色夹克男人,其购买行为恰恰游走在灰色地带:他买酸奶、买饼干,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取证";他索赔的数额精准对应法定赔偿标准,而不是弥补实际损失;他反复光顾不同商家,行为呈现出明显的经营性、牟利性特征。这些特征,正是职业索赔区别于正常维权的标志。
不过,职业索赔与正当维权之间的界限,远不像理论划分那样清晰。有观点认为,职业索赔人虽然动机是牟利,但他们举报的往往是真实的违法行为,客观上起到了监督市场、净化环境的作用,被称为"消费者的哨兵";另一种观点则针锋相对:把维权当成生意,必然会制造、放大甚至诱导违法,比如故意等待商品临期、专挑标签瑕疵下单,这与消费者权益保护制度的初衷背道而驰。
制度如何应对
职业索赔的泛滥,已经引起了监管层和司法界的高度关注,应对之道也在逐步清晰。
从制度层面看,关键在于用好投诉举报受理的"闸门"。根据《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暂行办法》相关规定,并非所有投诉都必须受理——对于不是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或投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商品瑕疵仍购买等情形,可以不予受理。这一规定,为识别和过滤牟利性索赔提供了制度依据。近年来,一些地方市场监管部门在实务中明确,对反复、大量提出同类投诉举报,明显以牟利为目的的,依法审慎处理,不让投诉举报制度沦为个别人的"生意工具"。
从司法层面看,法院对职业索赔的态度也在不断精细化。对于真实的食品安全等问题,即便索赔人是"知假买假",只要商品确实违法,依法支持其惩罚性赔偿请求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食品安全事关重大,需要社会力量的监督。但对于以牟利为目的、通过制造陷阱、虚假投诉、恶意纠缠商家等手段索取财物的行为,司法机关则明确不予支持,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构成敲诈勒索。区分的标准,越来越聚焦于"是否存在真实的违法事实"和"索赔手段是否正当"。
值得强调的是,遏制恶意索赔,绝不能误伤正当维权。消费者权益保护制度是整个市场法治的重要支柱,"退一赔三""退一赔十"等惩罚性赔偿的规定,正是为了调动消费者维权的积极性、弥补其维权成本。如果因为职业索赔的存在,就在制度上收紧对普通消费者的保护,那就是因噎废食。因此,政策的着力点应当精准——打击的是"恶意"和"滥用",保护的是"正当"和"真诚"。
更深一层看,职业索赔现象的背后,是投诉举报制度自身的承载力问题。一方面,随着消费维权意识高涨,投诉举报总量逐年攀升,基层处理能力捉襟见肘;另一方面,商家在标签、标识、宣传等细节上普遍存在的不规范,为索赔提供了大量"素材"。与其单纯堵截索赔,不如从源头减少违法——如果商家都规范经营、不留瑕疵,职业索赔也就失去了生存土壤。这就要求监管的重心前移,通过普法、指导、柔性执法,帮助广大经营者,特别是小微商户,把合规做在平时。
从更广的治理视野看,投诉举报制度的完善方向,是"精准受理、分类处理、鼓励正当、遏制滥用"。近年来,各地在优化营商环境的过程中,纷纷探索建立投诉举报的甄别机制、信用记录和联合惩戒机制,对恶意索赔行为形成震慑;同时,也在畅通正常维权渠道、降低消费者维权成本上持续发力。这两手并重,才能让12315热线既保护好消费者,也不被少数人滥用。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投诉举报制度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它是消费者权益保护的重要抓手,'退一赔三'等惩罚性赔偿制度,就是为了调动全社会监督商家的积极性;另一方面,如果这项制度被异化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不仅挤占行政资源、扰乱商家经营,也会透支制度的公信力。关键在于精准区分正当维权与恶意索赔。"
潘嵩主任律师提醒经营者,面对疑似职业索赔,要理性应对、依法处理。"首先不要慌,更不要私下用钱'私了'了事,这往往会助长对方反复纠缠。其次要分清投诉和举报:对合理的投诉,该调解的积极配合、该整改的及时整改;对明显以牟利为目的、缺乏事实依据的纠缠,要注意保存证据——对方的购买记录、索要赔偿的聊天记录、反复投诉的情况,都可以作为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的材料。"
他还提醒,商家最根本的应对之道,是把自身合规做扎实。"很多职业索赔瞄准的,其实是标签瑕疵、标识不规范、宣传用语不当这类'小毛病'。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恰恰是法律要求的合规细节。商家平时多留心、多自查,把进货查验、标签审核、宣传用语这些基础工作做到位,不给瑕疵留下空间,才是最稳妥的防身之术。"
对于消费者,潘嵩主任律师强调要正确行使维权权利。"维权是正当的,但应当基于真实的消费需求和真实的违法事实,而不能把投诉举报当成生财之道。善意、理性的维权值得保护;但如果以牟利为目的,故意制造陷阱、恶意纠缠甚至虚构事实索要财物,不但得不到法律支持,还可能承担相应责任,得不偿失。"
几个月后,米大姐的超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位深色夹克男人没有再来——也许是发现这里"无利可图",也许是别的缘故。米大姐把临期食品专区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价签都打印得清清楚楚,促销说明写得明明白白。她说:"以前总觉得这些小事无所谓,现在明白了,把该做的做到位,心里才踏实。"
12315的热线依旧每天响个不停。接线员小方依旧在海量诉求中,认真地辨别着每一条声音背后的真假与轻重。她知道,自己守住的不只是一部电话,更是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期待。
投诉举报制度走到今天,正站在一个需要精细拿捏的十字路口。既要让真心维权者畅通无阻,也要让恶意索赔者无机可乘;既要保护消费者的热情,也要守护经营者的安宁。这门平衡的艺术,考验着制度的智慧,也衡量着市场法治的成色。而对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而言,每一次梳理这样的案卷,都是一次追问:如何让维权回归本意,让这条热线,始终响着真实而合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