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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篇 平台经济的"规矩"——从专项整治到常态监管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4105字
导读:那条曾经一路昂扬向上的流量曲线,从半个月前开始,像被人一刀砍断,笔直地坠了下去。店铺的日访问量从三万多跌到不足四千,订单从每天三四百单掉到二十来单。她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盼着是系统出了故障,可数字纹丝不动。客服的回复永远客气而含糊:"亲,建议优化商品标题哦""亲,可以多参加平台活动

凌晨一点,林姐还坐在电脑前,盯着后台那张曲线图。

那条曾经一路昂扬向上的流量曲线,从半个月前开始,像被人一刀砍断,笔直地坠了下去。店铺的日访问量从三万多跌到不足四千,订单从每天三四百单掉到二十来单。她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盼着是系统出了故障,可数字纹丝不动。客服的回复永远客气而含糊:"亲,建议优化商品标题哦""亲,可以多参加平台活动呢"。

林姐做原创女装八年,从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档口做到如今自有工厂、三十多个工人,把大半条命都拴在了这个平台上。她的店铺一度是平台的"标杆商家"。可就在半个月前,一份没有盖章的"合作意向"摆到她面前:想继续拿到好的搜索位置、参加大促活动,就得签一份独家协议——只能在这一个平台卖,不能去别家。

她没有签。然后,流量就"消失"了。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近年接触的电商争议案卷中,林姐的遭遇并非孤例。当平台经济深入到外卖、打车、购物、直播的每一处日常,那些曾经被视为"新业态红利"的勃勃生机背后,权力与规则的问题也日益凸显:平台该有多大权力?监管的力度与节奏如何把握?从疾风骤雨的专项整治,到细水长流的常态化监管,这道关于"规矩"的命题,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回答。

被"选中"的人

林姐本名不叫这个,圈子里的人都这么喊她。她是浙江人,早年在家做服装厂的女工,后来攒了点钱,自己支起摊子。2016年前后,她咬牙押上全部积蓄,注册了网店,自己做设计、自己拍图、自己客服,常常熬到凌晨。

转折点来得很快。她的原创设计赶上了短视频风口,一款改良旗袍突然爆火,店铺销量呈几何级数增长。两年时间,她从一个人做到几十人的团队,还建了自己的工厂。平台的招商经理主动找上门,态度热络:给资源位、给流量扶持、帮忙对接大促。林姐至今记得那位经理说的话:"你是我们重点扶持的优质商家,平台不会亏待你。"

那时的林姐,是真心感激平台的。她觉得是平台给了她改变命运的机会,让她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女人,凭手艺和苦干就能挣到钱。店铺后台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是她每天最大的慰藉。她甚至把平台送的"年度优秀商家"奖杯,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变化发生在去年。平台开始推行一套"分层运营"机制,把商家分成三六九等,签署"独家合作"的商家,能进入"核心层",享受搜索加权、活动优先、专属客服;不签的,则被打入"普通层",资源倾斜随之消失。招商经理不再像过去那样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带着压力:"林总,你想清楚,签了对大家都好;不签,后面的资源可就不好说了。"

林姐算过账:她的顾客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复购的老客,认的是她的设计和品质,未必认平台。可新客从哪里来?靠的就是平台的搜索推荐。一旦被降权,等于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犹豫过、挣扎过,甚至一度动了签字的念头——只要能保住生意,认了也就认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拒绝的,是一位同行的经历。另一位做女装的商家签了独家协议,后来想把货放到另一个新兴平台试水,被发现后,店铺当月流量掉了九成,还被扣了一笔"违约金"。"签了字,你就被套牢了。"那位同行在电话里苦笑,"我现在是平台的人,不是我自己的人了。"

"二选一"背后的权力逻辑

林姐遭遇的,正是平台经济中饱受争议的"二选一"——平台要求商家只能与其独家合作,不得在其他竞争平台经营。

从平台的角度看,这套逻辑似乎"顺理成章":我投入大量资源给你流量、给你位置、帮你把生意做大,你自然要给我独家回报,否则我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一些平台还把它包装成"深度合作""战略绑定",听起来像是你情我愿的商业安排。

可从商家和竞争法的角度看,问题没那么简单。当一家平台在特定市场占据了支配地位,商家对它存在极强的依赖——流量在它手里、客户在它手里、生意的命脉在它手里——所谓的"自愿选择",就大打折扣了。商家签"二选一",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心甘情愿,而是因为"不签就没有活路"。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相关规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不得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或者只能与其指定的经营者进行交易。这正是"二选一"在反垄断法上的定性——它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定交易的一种典型形态。2022年修订的《反垄断法》,进一步回应了平台经济的现实,对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经营者集中的规制作了完善,并把平台经济领域的竞争问题纳入其中。此前,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发布的《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也为认定平台"二选一"等行为提供了具体指引。

难点在于取证。平台的"二选一"要求,很多时候并不落在纸面上。它很少有一份白纸黑字写着"不许去别家"的协议,更多是通过招商经理的口头施压、后台流量的隐性调节、活动资源的差别对待来实现。等商家察觉到不对劲,往往只剩下"流量突然少了"这一个结果,要把"流量下降"和"拒绝独家合作"之间的因果关系证明清楚,在技术和数据面前,普通商家几乎处于绝对劣势。

林姐就卡在这里。招商经理从没发过一条明确威胁的书面信息,所有沟通都是电话或面谈;后台流量的变化,平台解释成"算法正常波动"。她手里有的,只是几通电话的录音、几段聊天记录和一张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图。这些能不能构成有效的证据链?她心里没底。

从"专项整治"到"常态监管"

林姐的困境,其实处在一场更大的治理转型之中。

平台经济在中国的发展,用"狂飙突进"来形容并不为过。短短十余年,外卖、网约车、电商、直播、短视频等业态,重塑了普通人的生活,也催生出一批体量庞大的平台企业。但伴随而来的,是垄断、不正当竞争、用工权益、消费者权益、数据安全等一系列新问题。

曾几何时,对平台经济的监管,更多依赖一场场"专项整治"——针对某一时期的突出问题,集中发力、重拳出击。这种方式声势大、见效快,但也被批评带有"运动式"色彩:整治来了,人人紧张;风头一过,问题可能反弹。企业则常常抱怨政策"看不准"——不知道红线在哪里,不知道监管的下一只靴子何时落地。

近年来,一个清晰的转向发生了:平台经济监管正从"专项整治"迈向"常态化监管"。这一转变的核心,是把监管从"运动式"变为"制度化"——不再是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而是稳定、可预期、有章可循的日常治理。

常态化监管有几重含义。其一,是规则的明确化。通过修订《反垄断法》、出台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完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法规,划出清晰的行为边界,让平台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其二,是执法的常态化。对"二选一"、大数据杀熟、虚假宣传等行为的查处,不再依赖集中整治,而是根据线索依法常态推进,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其三,是治理的协同化。平台经济跨越多个领域,需要反垄断、网信、市场监管、金融监管等多部门协同,形成监管合力。

这套转向背后,是对"创新与规范"关系认识的深化。一段时间里,人们担心监管过严会"一管就死",扼杀创新;放开又怕"一放就乱",乱象丛生。常态化监管试图寻找的,正是那个平衡点:既给创新留出空间,又为秩序立下规矩;既保护平台的经营自主权,又防止其滥用支配地位损害商家和消费者利益。

对于林姐这样的中小商家而言,这种转向带来的最直观变化,是"说理的地方"变多了、"追责的通道"变顺畅了。反垄断执法对平台"二选一"行为的查处,向市场传递了明确信号:平台不能凭流量就为所欲为。一些被"二选一"困住的商家,开始敢于主张自己的权利。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平台经济监管从专项整治走向常态化,本质上是把"看得见的手"纳入法治轨道,用稳定、透明的规则,替代不确定、运动式的治理。"这对平台、对商家、对消费者,其实都是好事。平台有了明确的合规预期,商家有了说理维权的通道,市场秩序也因此更加可预期。"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平台企业面临的合规重点,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一些平台把'二选一'当成商业惯例,把流量当作可以随意挥舞的指挥棒。但在反垄断法框架下,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平台限定交易、滥用规则,可能面临严厉处罚。平台必须认识到,流量权力不是法外权力,市场支配地位本身并不违法,滥用它才是。"

他提示平台企业把握三点。第一,摒弃"二选一"等限定交易做法,以开放、公平的规则对待平台内经营者,把竞争回到产品、服务和效率本身。第二,规范数据使用和算法规则,在定价、搜索排序、流量分配上保持透明、公平,避免大数据"杀熟"和歧视性对待。第三,建立常态化的合规体系,主动对照反垄断、电子商务、个人信息保护等法律法规自查自纠,把合规内化为日常经营的一部分,而不是出了问题再临时补救。

对于林姐这样的中小商家,潘嵩主任律师也给出建议:面对平台的不合理要求,要注意留存证据——沟通记录、后台数据变化、活动规则、流量异常的时间点,都应有意识地保存;必要时,可以通过投诉举报、申请反垄断调查、提起诉讼等途径维权。"中小商家不必把平台当成不可违逆的'甲方',法律赋予了你平等市场竞争主体的地位。关键是把证据留住,把道理讲清。"

重新亮起的曲线

半年后,林姐的店铺经营出现了转机。

转机不是因为平台突然"良心发现",而是两件事叠加的结果:一是有关部门对平台"二选一"等行为的监管持续加码,那家平台悄悄松了口,不再硬性要求独家合作;二是林姐自己想通了——她不再把全部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开了两家新平台的店,还建起了自己的会员社群,把老客户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的那座"年度优秀商家"奖杯,还摆在办公室里,只是她看它的眼神变了。"以前我觉得那是平台给我的荣誉,现在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提醒——生意是自己的,命脉不能攥在别人手里。"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经历过风浪的清醒。

后台那条流量曲线,慢慢地重新爬了上来。它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依赖某一个人的恩赐,而是建立在更扎实的东西上:设计、品质、口碑,以及一个更加公平、更有规矩的市场。

平台经济的故事还在继续。新的业态、新的模式、新的问题会不断涌现,监管的规则也需要随之演进。但有一点正变得愈发清晰:无论是平台还是商家,都需要在"规矩"之内寻找自己的位置。而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关注的,正是这一个个具体的人与平台之间,规则如何落地、权利如何兑现、命运如何被制度温柔地托住。这或许就是常态化监管最朴素的意义——让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都不必在深夜里,对着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独自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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