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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篇 基层监管所的"最后一公里"——一个人监管两千户的困境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 · 深度报道五十篇栏目:深度报道所属:第五卷·制度观察篇约4074字
导读:他先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监管台账,翻到夹着蓝色书签的那一页——这是他分管的片区。两千一百三十六户经营主体,从街角的早餐店到商场里的化妆品柜,从农贸市场的水产摊到写字楼里的贸易公司,密密麻麻地挤在表格里。每一户后面,都跟着一串需要标注的信息:证照是否有效、上次检查时间、是否存在风

早上八点十分,老梁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

他先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监管台账,翻到夹着蓝色书签的那一页——这是他分管的片区。两千一百三十六户经营主体,从街角的早餐店到商场里的化妆品柜,从农贸市场的水产摊到写字楼里的贸易公司,密密麻麻地挤在表格里。每一户后面,都跟着一串需要标注的信息:证照是否有效、上次检查时间、是否存在风险、下次该何时走访。

老梁今年四十九岁,是这个城区市场监管所的副所长。他所里的在编人员,加上合同制的协管员,一共八个人,却要管着辖区一万四千多户经营主体。分摊到他个人名下,就是那两千多户。他常自嘲:"我不是副所长,我是'副总调度'——把这两千多户排好队,谁先查、谁后查,别出事就行。"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12315转办过来的一起投诉:一位老人在健身房办卡后店关门了,钱退不回来。旁边同事把一叠食品安全检查的任务单放下,说本周还要集中检查三十家餐饮单位。老梁揉了揉眼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在台历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样的一天,他过了二十多年。

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接触的一批行政复议、行政诉讼案件中,不少争议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基层监管所的执法现场。当人们讨论市场监管的宏大制度时,很少有人注意到,所有制度的最后落点,是老梁这样一名基层监管人员,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台账。

一个人的"两千户"

基层监管所的忙碌,是一种看不见的忙碌。

老梁的一天,往往从处理投诉开始。12315热线转办过来的诉求,五花八门:买了过期食品要索赔,充值卡不能退要投诉,怀疑短斤少两要举报,甚至邻里之间的买卖纠纷也打到这条线上。每一件都要登记、联系、核实、调解、回复,一环都不能少。有的投诉人可以电话里说半小时,老梁就得耐心听半小时;有的商家不配合,电话打三四次才接。

处理完投诉,就得外出检查。所里每人配一辆电动车,老梁的车筐里常年放着检查记录表、责令改正通知书和一瓶降压药。他分管片区里有不少小餐饮、小作坊,这些"小散乱"的经营主体,恰恰是食品安全风险最集中的地方。一家巷子里的早餐店,操作间油腻不堪,从业人员健康证过期,老梁当场指出问题,老板一边点头一边诉苦:"生意难做啊,请不起人,忙起来哪顾得上。"老梁只能一边开整改通知,一边苦口婆心地讲道理。

检查回来,还有一堆文书要写。现场检查笔录、责令改正通知书、案件调查报告、送达回证……每一份都要规范、严谨,经得起事后的复议和诉讼审查。老梁说,他最怕的不是跑断腿,而是"程序上出岔子"——现在当事人的法律意识越来越强,一个签名漏了、一个期限过了,都可能成为争议点。

晚上六点,本该下班。但台账还没更新完,几份投诉的回复还没写。老梁常常加班到七八点。所里同事开玩笑说,所里的灯,总是最后才灭。

这样的高强度,根源在于一组悬殊的数字。市场监管体制改革后,工商、质监、食药监三家合并,基层监管所承担的职责大幅扩张——从市场秩序到食品安全,从特种设备到知识产权,从消费维权到价格监管,几乎覆盖了市场运行的方方面面。可人员编制并没有相应增加,许多地方甚至不增反减。"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老梁把它们形容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管过去三个局的事"。

最难的是"全覆盖"。按规定,辖区内的经营主体都应纳入日常监管,重点行业还要定期检查。可两千多户摊到一个人的头上,就算不眠不休地跑,一年也难以走访一遍。老梁只能"抓重点"——把食品、药品、特种设备这些高风险领域排在前面,把群众投诉多的放在前面,其余的"能顾则顾"。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最优解,但在现有条件下,已是无奈之举。

一次让人为难的检查

去年秋天的一次检查,让老梁至今印象深刻。

那是辖区一家开了十多年的小饭馆,店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下岗工人,靠着这家店供孩子读大学。老梁在检查中发现,店里有个别食材的进货票据不全,冷柜温度记录也有几天缺失。按规定,这些问题可以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可予以处罚。

老梁先开了责令改正通知书,给了整改期限。可复检时,问题只改了一部分——周老板拿不出齐全的票据,原因是他从本地农户手里直接进货,本来就没有正规发票。老梁这下犯了难:严格按规定,可以立案处罚;可他也知道,周老板这样的小本经营,进货渠道就是如此,真要重罚,这家店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周老板急了,在店里跟老梁争起来:"我开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食品安全事故,你就要罚我?那些大商场、大超市,怎么不见你们天天查?"这话里带着情绪,也带着基层执法常见的那种委屈——规则似乎总落在小经营主体头上。

老梁耐着性子,把进货票据的作用、索证索票的法律要求一条条讲给他听,又帮他联系了本地一家食材供应商,告诉他正规渠道进货、索取票据其实并不难。最后,考虑到周老板系初次违法、问题轻微且积极整改,老梁依法对其进行了教育,没有作出罚款决定,而是督促其限期完善票据管理。

这件事让老梁想了很久。他既庆幸自己"网开一面"合情合理,又忍不住担心:如果换一个较真的当事人,或换一个更严格的考核标准,自己这样的处理会不会被质疑"执法不严"?基层执法人员手握裁量权,却又常常处在"严了伤民生、宽了怕追责"的两难之间。

这正是基层执法最真实的日常——它面对的不是法条里抽象的行为,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间间具体的店,以及背后沉甸甸的生计。执法者需要在规则的刚性与现实的弹性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最后一公里"如何走稳

老梁的困境,是一个更大命题的缩影:在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的版图中,基层监管的"最后一公里"该如何走稳。

市场监管体制改革,是近年来我国行政管理体制的一项重大变革。从中央到地方,原来是工商局、质监局、食药监局"三足鼎立",职责交叉、多头执法的问题长期存在。改革后,市场监管部门"攥指成拳",实现了统一监管,效率显著提升。但机构合并的红利,传导到基层,也带来了新课题——职责做"加法",人员做"减法",能力建设必须跟上。

近年来,一系列改革举措试图破解这个难题。综合行政执法改革,推动执法力量下沉,让基层"看得见的管得着";"双随机、一公开"监管,通过随机抽取检查对象、随机选派执法检查人员、抽查结果及时公开,减少对市场主体的日常打扰,也降低基层的选择性执法风险;信用监管、风险监管的引入,则让监管资源更多投向高风险领域,提高监管的精准性。

信息化手段也在努力弥补人力的短板。在全国统一的监管平台上,经营主体的信息、检查记录、投诉举报、信用状况逐步实现线上归集、动态更新。"互联网+监管"系统能自动预警证照到期、风险隐患,帮助基层监管人员从繁重的台账管理中腾出手来。一些地方还试点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辅助监管,通过数据分析发现异常,实现"无事不扰、有事必查"。

但技术不是万能的。老梁就用得很实在:"系统能提醒我哪家店证照快到期了,可它不能替我去跟周老板讲道理;它能生成检查表,可它不能替我判断这家店到底有没有风险。"技术赋能解决的是效率问题,而基层监管最核心的,依然是人的判断、责任与担当。再先进的系统,也需要一个像老梁这样的人,骑着电动车,一家一家地跑,一句一句地讲。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监管重心下移与能力建设之间的匹配。当越来越多的监管事项下沉到基层,基层人员的专业能力、法律素养、执法装备是否跟得上?老梁说,他最渴望的是培训——食品、药品、特种设备、反不正当竞争、知识产权,每一个领域都是一门学问,一个人不可能样样精通。近年来,各层级组织的业务培训明显增多,但要真正补齐能力短板,仍非一日之功。

潘嵩主任律师的评价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指出,基层监管所是市场监管体系的"神经末梢",法治的最后一公里能否走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千万个"老梁"能否既严格依法、又从容履职。"我们接触过不少行政争议案件,回头看,有些问题如果能在基层执法环节得到更规范的处理,本可以避免走到复议、诉讼那一步。"

潘嵩主任律师分析,基层执法面临的两难,本质上是规则的统一性与个案的复杂性之间的张力。"法律规则是刚性的,但现实中的经营主体千差万别。一个下岗工人开的小饭馆,和一个连锁餐饮企业,违法形态可能相似,但危害程度、改正能力完全不同。这就要求执法者在法定框架内,正确行使裁量权,把过罚相当、处罚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落到实处。"

他从两个方面提出建议。对执法机关而言,一要继续推动执法力量下沉与能力建设同步,加强基层人员的法律和业务培训,让规范执法有底气;二要完善裁量基准和执法指引,让基层在"严"与"宽"之间有章可循,减少因尺度不一引发的争议;三要用好信息化手段,但始终明确技术只是辅助,执法的判断与责任必须由人承担。

对市场主体而言,潘嵩主任律师强调的是理解与配合。"基层监管人员面对的是成千上万户经营主体,他们的工作是守护市场秩序和公共安全。经营者应当主动做到证照齐全、索证索票规范、记录完整,把合规做在平时,而不是检查来了才手忙脚乱。像周老板那样,因为票据不全被检查,看似是小事,实则暴露了日常管理的漏洞。把基础工作做扎实,既是对消费者负责,也是保护自己。"

他进一步提醒,经营者遇到执法检查,应理性配合、依法表达意见。对处罚决定不服的,可以通过行政复议、行政诉讼等法定途径救济,而不是抗拒执法。"法治化的营商环境,需要执法者依法履职,也需要经营者守法经营、理性维权。两者相向而行,最后一公里才能真正走得稳。"

灯灭之前

那天晚上,老梁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锁好门,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的降压药还剩半瓶。路过周老板的饭馆时,他看见店里灯火通明,客人不少。周老板正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远远地喊了声:"梁所,进来坐坐?"老梁摆摆手,笑着说了句"好好干",蹬着车继续往前走。

那本厚厚的台账,还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明天一早又会被翻开。两千一百三十六户经营主体,仍在等待被逐一关照。老梁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他也知道,正是无数个像他这样的基层监管人员,日复一日地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才让那些写在纸上的制度,真正落到了人间烟火里。

市场监管的宏图伟业,最终都要由这"最后一公里"来检验。它不总是惊天动地,更多时候,是清晨的一通投诉电话,是巷子里的一次检查,是灯灭之前写完的最后一份文书。而这,正是法治最坚实、也最朴素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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