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解读
第一期:反跨境腐败,为什么需要立法?——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名誉主任冯军律师谈一部
“走出去”时代的法律
2026年11月6日,北京,人民大会堂。
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反跨境腐败法》。消息传出时,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名誉主任冯军正在成都的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卷宗。三十多年的刑事辩护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人跑了、钱走了、案子悬着”的无奈。
“以前办涉外案子,最怕听到的一句话是‘人在境外,我们管不了’。”冯军合上卷宗,语气平缓,“现在不一样了。”
这部法律从一审到通过,只用了不到三个月。速度背后,是一个积压了太久的制度缺口。
“发现难、取证难、追赃难、定罪难”
冯军对这四个“难”有切身体会。他说了一个案件: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家国企负责人涉嫌贪污后潜逃境外,线索指向东南亚某国。然而,当时中国与该国没有引渡条约,资产冻结无从谈起,证据调取只能通过外交渠道层层转递,等手续走完,人早已不知所踪。
“那时候的跨境腐败案件,很多时候不是输在事实和证据上,是输在工具箱里没工具。”冯军说。
这种局面并非个案。根据立法说明中披露的数据,我国境外企业超过5万家,货物贸易总额连续9年位居全球第一,与150多个国家、30多个国际组织签署了“一带一路”合作文件。体量越大,风险敞口越大。腐败手段也在“升级”——境内办事、境外收钱,利用离岸公司层层嵌套,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违法所得,甚至直接贿赂外国公职人员以换取项目。而原有的制度供给是分散的。相关条款散见于《监察法》《刑事诉讼法》以及若干行政法规中,对线索移送、举报、国际执法司法合作、追逃追赃缺乏系统性规定。用冯军的话说,“像一堆零件,没有装配图”。
一部“专门法”装配了什么
2026年8月25日,反跨境腐败法草案首次提请审议。草案共六章四十七条,从工作机制、案件办理、国际合作、企业合规到法律责任,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四梁八柱”。
在冯军看来,最值得关注的是三个层面的制度设计。
第一,把“追”的链条接上了。草案明确建立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下的工作机制,推动监察调查、刑事司法、行政执法、廉洁合规、国际合作有机衔接。这意味着,一个跨境腐败案件从线索发现到境外取证、从资产冻结到最终追赃,不再需要在不同系统之间反复“交接棒”,而是有一条贯通的路径。
第二,把“防”的责任压给了企业。草案二审稿明确,从事跨境经营业务的境内企业应当根据企业规模、业务范围、风险防控等因素,合理设置廉洁合规管理部门或者人员。这不是一句倡导性口号。冯军指出,过去企业“走出去”出了事,往往以“当地商业惯例”为由辩解,立法者显然不打算继续容忍这种模糊地带。合规部门的设置从“建议”变成“义务”,意味着企业必须把廉洁风险纳入日常管理的成本核算。
第三,把“反制”写进了法律。立法说明中明确提到“明确反腐败领域对外反制、阻断等相应措施”。冯军对这一条的评价是“必要且克制”。他解释,当境外机构以腐败为由对我国企业实施不当调查或制裁时,法律需要提供对等的回应工具,“不能总是被动解释”。
为什么是现在
一个自然的问题是:跨境腐败不是新问题,为什么立法在此时提速?
冯军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企业走得太快了,法律不能继续在后面追。”
他提到四川的实际情况。作为对外工程承包和装备制造出口的重要省份,川企在东南亚、非洲、中亚的基建和能源项目密集。一个项目经理在海外代表处做出的决定,可能牵动国内母公司的刑事责任。而许多中小型“走出去”企业,对境外反腐败法律(如美国FCPA、英国Bribery Act)的认知几乎为零,更谈不上建立合规体系。
“立法说明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冯军翻出打印稿,指了指划线处,“‘把廉洁打造为核心竞争力’。” 他顿了顿,说:“这话听起来像口号,但在国际工程投标里,廉洁合规记录确实是硬通货。世界银行的黑名单制度,一次违规可能意味着五年内失去所有国际项目资格。这部法,表面是约束,底子是保护。”
法律有了,未来呢?
采访临近结束,冯军主动提了一个“不太中听”的判断。
“法律通过了,不等于问题解决了。”他说,六章四十七条解决的是“有法可依”,但跨境腐败案件的核心难点在证据。境外取得的证据如何认定?电子数据在服务器位于第三国时怎么固定?缺席审判程序在跨境腐败案件中如何与引渡、遣返衔接?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法律文本里,在后续的司法解释和个案积累中。
他举例:草案一审时曾有建议提出“跨境腐败举证责任适度倒置”,即由被调查人说明境外资产来源的合法性。这一建议最终是否入法、以何种方式入法,将直接影响未来案件的走向。“立法是开始,不是结束。”
不过,这位老刑事律师并不掩饰他的宽慰。三十年前那个潜逃境外的当事人,如果放在今天,至少有一条明确的路径可以去追。“做律师的,不怕法律严,怕的是法律空。”本所跨境合规团队为川内“走出去”企业提供反跨境腐败合规体系搭建、境外经营风险筛查、内部调查应对及涉外刑事案件代理服务。
(本文涉及法律条文以最终通过文本为准。下期预告:第二期《“跨境腐败”到底管多宽?——管辖权的边界与企业的第一道红线》)
附:冯军终身名誉主任律师介绍:冯军,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终身名誉主任律师,执业三十余年,长期从事刑事法律研究与实务,尤擅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辩护与合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