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反跨境腐败法合规部门怎么设?

《反跨境腐败法》中,有一条让不少企业负责人心里打鼓的规定:从事跨境经营业务的境内企业,应当根据企业规模、业务范围、风险防控等因素,合理设置廉洁合规管理部门或者人员。

 

打鼓的原因很直接:“合理设置”四个字,到底什么叫合理?一家在海外有三个项目部的川企,和一家在海外有三千名员工的央企,设置标准显然不同。但“不同”不等于“可以不设”。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跨境合规团队在研读条文和立法说明后,试图为企业画出一条可操作的判断线。

 

“合理”的三个变量

 

立法说明对“合理设置”给出了三个考量因素:企业规模、业务范围、风险防控。北展律师为你逐一拆解。


变量一:企业规模。规模不只是营业收入和员工人数,还包括境外经营的体量。一家年营收五亿但境外收入占比不足百分之五的企业,与一家年营收两亿但百分之八十业务在东南亚的企业,后者的合规配置需求显然更高。北展律师指出,立法用的是“规模”而非“营业收入”,给企业留出了按实际风险配置资源的空间,但也要求企业不能以“我们公司小”为由完全豁免。


变量二:业务范围。这是三个变量中权重最高的。北展律师列举了几类高风险业务特征:涉及东道国政府审批、许可、验收的项目;依赖当地代理或中间人获取商业机会的模式;现金交易或第三方付款占比较高的业务;在反腐败执法活跃国家有实质经营的企业。“如果你的业务需要跟外国政府官员频繁打交道,合规部门的配置标准就应该往上走,哪怕你公司规模不大。”

 

变量三:风险防控。这个变量指向的是企业已有的内控基础。一家已经通过ISO 37001反贿赂管理体系认证的企业,与一家从未做过任何廉洁风险评估的企业,在“合理设置”的判断上起点不同。北展律师提醒,风险防控因素不是说“已经有风控了就可以少设”,而是说配置方式可以差异化——已有成熟内控体系的企业,可以把廉洁合规职能嵌入现有合规部门,不必另起炉灶;内控基础薄弱的企业,则需要更独立的配置。

 

“设置部门”还是“设置人员”:两条路径的选择

 

条文用的是“部门或者人员”,这意味着法律没有强制所有企业都必须成立一个独立的部门。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认为,这是立法务实的地方。

“对于中小型跨境经营企业,设一个专职的廉洁合规官,直接向主要负责人汇报,可能是比成立一个部门更现实的选择。”他说,“但关键在于,这个人员必须是专职或具有实质独立性的,不能是财务经理兼一下、法务助理兼一下,最后变成谁也不负责。”

他举了一个反面例子:某企业指定行政总监“兼管廉洁合规”,但该总监的绩效考核由业务副总打分,而业务副总的奖金与海外项目中标率直接挂钩。“这种配置形式上有人,实质上没有。真出了事,监管机关一看汇报关系和考核机制,‘合理设置’的抗辩就站不住。”

对于国有企业,北展律师特别提示还有一个叠加要求:草案对国企境外重点岗位、重大资金和重大项目提出了廉洁风险防控的特别要求,包括直派境外财务负责人、驻外人员轮岗轮换、利益冲突回避等措施。这意味着国企的合规部门设置不能停留在“有个人管”的层面,还需要具备对境外关键岗位和资金流向的实质性监控能力。

 

不合规的后果:不需要等到腐败发生

 

潘嵩律师提醒企业注意一个容易被低估的风险点:合规义务的违反本身,就是独立的违法事由。

根据草案设计,企业未履行廉洁合规义务的,可能面临责令改正、暂停相关业务、停业整顿或吊销业务许可证等行政处罚,相关信息还可能进入信用记录。这一后果的触发,不以实际发生跨境腐败行为为前提。

“这个逻辑和传统刑事追责不同,”潘嵩律师解释:“传统路径是:先证明有人行贿,再证明企业有责任。现在的路径是:企业没有建立法定的合规配置,本身就构成违法。监管机关不需要先查清你有没有行贿,就可以就合规缺失本身采取措施。”

他用一个比喻:以前的法律像是要求司机“别撞人”,现在的法律还要求司机“必须装刹车”。没装刹车,就算还没撞到人,上路就是违规。

 

企业自查清单

 

基于上述分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整理了一份简版自查清单,供企业逐项对照——不需要填表,只需回答“是”或“否”,答“否”的项就是需要补的课。

第一项,是否识别了境外高风险业务?企业应当列出所有涉及外国政府审批、许可、验收的项目,标注风险等级。答不上来的,说明风险底数不清。

第二项,合规职能是否有明确责任人?要能说清姓名、职务、汇报对象,以及是否专职或具有实质独立性。如果答案是“行政部兼着”,这一项就不算过关。

第三项,境外子公司的合规管控是否有记录?母公司对境外第三方付款的审批记录、审计发现问题的整改记录,应当能够调取。只有制度文本、没有执行痕迹的,视为没有。

第四项,第三方管理是否有实质尽调?境外代理、顾问的受益所有人信息、服务成果交付记录、付款依据,缺一不可。只签了合同、没核实服务真实性的,不算尽调。

第五项,境外数据请求是否有内部审批流程?收到境外机构调取证据要求时,报告路径和审批记录是否清晰。没有流程的,风险比腐败本身来得更快。

第六项,国企是否落实特别要求?直派财务负责人、轮岗轮换、利益冲突回避,是否有制度文本和执行记录。有制度无执行的,视为未落实。

 

北展团队的提醒

“我们见过太多企业在出事之后补制度、补记录。”北展律师说,“但这部法的逻辑是,让你在出事之前就把配置做到位。‘合理设置’不是一个可以事后解释的标准,是一个需要事前留痕的事实。”

潘嵩律师建议企业马上开始做一件事:把上述六项自查问题交给境外业务负责人答一遍,再交给合规或法务负责人答一遍,对比两份答案的差异。“差异在哪里,风险就在哪里。”

 

(本文涉及法律条文以最终通过文本为准。下期预告:第五期《合规体系怎么转?——从“有部门”到“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