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解读
第二期:“跨境腐败”到底管多宽?——从三个条款看《反跨境腐败法》的管辖逻辑与企业红线
《反跨境腐败法》通过后,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潘嵩律师把六章四十七条的文本通读了两遍。他的习惯是,先不看解读,自己从条文里找“抓手”。
“这部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跟你讲大道理,每一章都在回答一个具体问题。”潘嵩翻到第二章,“管辖这件事,它没有单独写一条‘本法适用于以下情形’,而是把管辖逻辑拆散嵌在了不同条款里。你得拼起来看。”
拼出来的图景,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宽。
第一个条款:什么叫“跨境腐败”
草案一审时,立法说明对“跨境腐败”的界定采用的是结果连接标准:全部或者部分行为在境外实施、全部或者部分结果发生在境内的腐败行为,以及涉嫌腐败人员逃匿境外、腐败资产跨境转移等情形。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用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定义的杀伤力:
“假设一家成都的国企在坦桑尼亚修公路。项目经理在达累斯萨拉姆跟当地交通部官员吃饭,席间谈好了一笔‘加速费’,钱从项目部的境外账户直接转给了官员指定的离岸公司。行为全程在境外,钱也没经过中国境内。按传统的属地管辖思路,中国法律够不着。”
“但结果发生在境内。”潘嵩接着说,“这个项目的中标价格、成本核算、最终利润,都归集到成都母公司的报表里。不正当利益流向了境内实体。结果连接点成立。”
他顿了顿:“很多企业以为‘钱不走境内就安全’,这个理解在这部法下行不通。”
第二个条款:境外子公司的行为,母公司要不要担
这是企业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条文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草案第四章“廉洁合规”明确,从事跨境经营业务的境内企业应当根据企业规模、业务范围、风险防控等因素,合理设置廉洁合规管理部门或者人员。潘嵩指出,关键在于“境内企业”这四个字的解释边界。
“法条没有说‘境外子公司独立担责’。它说的是境内企业有这个义务。”潘嵩解释,“如果一个境内企业在越南设了全资子公司,子公司的合规部门该不该设?按条文逻辑,母公司有义务确保其控制的境外实体纳入合规体系。否则,母公司自己的‘合理设置’义务就没有履行到位。”
他举了一个反例:某川企在印尼的子公司为了拿镍矿开采权,通过当地中介向矿务局官员支付“协调费”。子公司是印尼法人,中介是印尼公司,钱从子公司在印尼的账户出。看起来跟中国母公司没关系。
“但调查机关会问三个问题:这笔钱最终谁受益?子公司的合规制度谁定的?母公司有没有对境外子公司的第三方付款做过任何形式的管控?”潘嵩说:“三个问题有一个答不上来,母公司的合规义务履行就存疑。合规义务的违反本身,就是独立的违法事由,不需要等到证明母公司‘指使’了行贿。”
第三个条款:配合调查义务,以及“不给境外提供数据”
这是二审稿新增、最终入法的一条,潘嵩认为被市场严重低估了。
草案二审稿增加规定:非经我国有关机关同意,在我国境内的机构、组织和个人不得向境外机构、组织和个人提供“证据材料和其他相关协助”,并进一步采纳意见,增加了不得提供“数据信息”的规定。
“这条的适用场景非常具体。”潘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假设一家美资公司在成都设了工厂,其美国总部因涉嫌违反FCPA正在被SEC调查,SEC要求成都工厂把中国区高管的邮件、审批记录、付款凭证传到美国。按以前的做法,很多外企中国区会直接配合总部。”
“现在不行了。”潘嵩说,“成都工厂是中国境内的机构。未经中国有关机关同意,向SEC提供邮件和数据,本身就违反了这一条。而且注意,这条规制的是‘提供’行为,不问你提供的东西涉不涉及腐败。只要未经同意向境外执法机构提供证据材料或数据,就触发违法。”
他补充了一个实务中容易忽略的点:这条对中国企业同样适用。如果一家川企的境外子公司被东道国反腐败机构调查,境外机构要求母公司从成都传证据过去,母公司同样需要先取得中国有关机关的同意。“以前企业觉得这是‘配合外国监管’,现在得先看中国法允不允许你配合。”最后,潘嵩把话题拉回企业最实际的问题:知道了管得宽,然后呢?
三个条款对应三个动作
第一,重新画管辖地图。把所有境外项目、境外子公司、境外付款通道列出来,逐项标注:行为地在哪里、资金流经哪里、利益最终归到哪里。任何一项有“境内连接点”的,纳入合规重点监控清单。
第二,合规部门不是摆设。法条要求的是“合理设置”,不是“挂个牌子”。如果境外子公司的第三方付款没有任何人审核,母公司合规部一年到头不看一眼,被问的时候拿不出任何管控记录,“合理设置”就是空话。
第三,建立境外数据请求的响应流程。任何境外机构(包括母公司、总部、外国监管机关)要求从中国境内调取证据或数据的,必须先走内部法务审核,判断是否需要取得中国有关机关同意。这个流程不走,风险比腐败本身来得更快。
“我做民商案子出身,习惯看一条法律在实务中怎么被用起来。”潘嵩合上文本,“这部法的管辖条款写得不算直白,但每一个连接点都对应着一种企业日常操作。读懂了,是工具。读不懂,是陷阱。”
(本文涉及法律条文以最终通过文本为准。下期预告:第三期《谁在管?——工作机制与企业对接指南》)
附: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跨境合规法律服务简介
潘嵩,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法学硕士,从事法律工作30年,办理案件上千件,曾代理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提审案件及数件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改判案件。本所跨境合规团队由潘嵩律师与名誉主任冯军律师共同领衔,为川内“走出去”企业提供反跨境腐败合规体系搭建、境外经营风险筛查、内部调查应对及涉外争议解决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