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 · 第09篇
不能吃两遍,也不能饿两遍
——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之九:追缴退赔与民事赔偿的"扣减账"

2015年12月,一个用户数以百万计的"互联网金融创新典范"轰然倒塌——e租宝被立案查处,此后查明的非法集资总额超过五百亿元,全国投资人九十余万人。2017年,主犯丁宁被判处无期徒刑。
对九十余万投资人来说,刑事判决只是上半场。判决同时判令继续追缴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人。最终,投资人们按各自受损金额拿到了一定比例的清退。
然后,部分投资人提出了一个问题:刑事清退只拿回了三成,剩下七成的损失,能不能另行起诉——起诉平台股东,起诉曾经站台的高管,起诉为平台提供资金通道的机构,要求民事赔偿?
这个问题背后,是一笔必须算清的账:刑事追缴退赔已经返还的钱,和民事裁判将要判赔的钱,是什么关系?如果允许全额再赔,同一笔损失可以获得双重填补,受害人一夜之间从受害者变成"盈利者";如果不允许任何扣减,又违背了"填平原则"这一民事赔偿的基本法理——赔偿以弥补损失为限。
更麻烦的是时间差。民事官司打赢,往往在刑事退赔之后好几年,执行法官面对被执行人时,如何知道他在刑事程序里已经还了多少?
2026年9月22日起施行的《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把这笔账的算法写成了规则。
一
第九条分两款,管两个阶段。
第一款管审判阶段:当事人依照第三条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刑事被告人以外的其他主体承担民事责任,对方当事人主张在民事裁判中相应扣减已经通过刑事追缴、责令退赔等方式返还或者获得赔偿的部分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第二款管执行阶段:民事裁判生效后,被执行人主张在民事执行程序中相应扣减已经通过刑事追缴、责令退赔等方式返还或者获得赔偿的部分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两款的共同关键词是"相应扣减"——原则只有一个:损失只能填补一次。
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潘嵩把这条规则概括为两句话:"不能吃两遍,也不能饿两遍。"
所谓不能吃两遍:刑事退赔的三成,加上民事判赔的十成,等于拿了十三成——超出损失的部分没有法律依据。扣减规则直接堵死了这条重复受偿的路。所谓不能饿两遍:规则同时反向承诺——扣减之后,民事赔偿的剩余部分照判、照执行。刑事退赔了多少,不影响你对其他责任主体的全额索赔权,只是在执行时算总账。投资人在e租宝案里拿回三成,起诉平台股东胜诉后,仍可就剩余七成获得执行。
二
这两款条文各解决一个实务痛点。
审判阶段的痛点是"不知情"。刑事退赔往往在民事审理之前或期间发生,民事被告未必掌握原告已从刑事程序获得清偿的明细。第九条第一款把扣减主张明确为民事裁判中的抗辩事由——被告举证原告已受偿的部分,法院在判项中直接扣除,判出一个干净的数字。
执行阶段的痛点是"时间差"。清退可能是分批的——今年退一批,明年又退一批。民事执行是按判决数字走的静态过程,而刑事退赔是动态的流水。第九条第二款允许被执行人在民事执行程序中随时提出扣减主张,法院依法核算。这意味着执行法官要建立一种"对账"机制:刑事退赔流水与民事执行金额之间的滚动核减。
"这个滚动核减看起来繁琐,实际上是唯一公平的算法。"潘嵩说,"集资类案件的天量清退,从来都是十年八年分批到位的。如果只在判决时扣一次,后面的清退就成了重复受偿;如果只在执行时扣一次,前面的清退又没人管。两款条文一前一后,把两头都钉死了。"
潘嵩还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适用边界:第九条针对的是"刑事被告人以外的其他主体"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比如起诉股东、起诉担保人、起诉有过错的机构。如果民事被告就是刑事被告人本人,赔偿问题原则上已在刑事追缴退赔中处理,这背后的逻辑与第二条"同一事实"一脉相承:同一主体、同一事实,损失填平走刑事路径;不同主体、关联事实,才走民事路径并适用扣减。
三
把第九条放进整部规定的坐标系里,它其实是第三条的对价。第三条为被害人打开了起诉"背后的有钱人"的大门,第九条则为那扇门装上了计量器:门开了,但每一分钱都记在账上,总清偿额不超过总损失。
受害人不会因为骗子还了部分钱就丧失对其他责任主体的追索——这保护了受害人;无辜的公司、股东、担保人也不会为同一笔损失埋单两次——这保护了责任主体。一句话,钱要流动,但账要平。
账平了之后,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群体在等待规则:刑事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堆里,混进了别人的东西。第三人的房子被当作赃物查封了,他到哪里去喊冤?这是第十条的故事——案外人的漫长维权路。
本文为系列解读第09篇,对应法释〔2026〕19号第9条。文中案例依据公开裁判文书与公开报道整理,观点仅供学习研究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