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 · 第04篇
并行不悖
——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之四:分别审理是原则,中止诉讼是例外

2019年夏天,一个名为罗静的女性实际控制人被警方带走,随后引爆了近年来中国供应链金融领域最大的骗局之一。
罗静控制的承兴系公司,被指控虚构了对京东、苏宁等巨头的巨额应收账款,以此为底层资产,从诺亚财富、湘财证券等多家金融机构持续融资,涉案规模高达数百亿元。刑事程序启动,罗静最终因合同诈骗等罪被判处重刑。
但刑事的雷炸响之后,民事的战场才刚刚开辟。诺亚财富旗下的承兴系列产品投资人损失惨重,管理方随即把矛头指向另一个方向:既然应收账款是假的,那京东、苏宁这些"被冒名"的巨头,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一系列以电商平台为被告的民事诉讼,在各地法院陆续立案。
一边是刑事法庭审理罗静骗了谁、骗了多少、赃款去了哪;一边是民事法庭审理电商巨头对融资方的损失是否有过错、要不要赔偿。两个法庭,两套当事人,两条证据线——它们如何相处?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是让全国法官都头疼的题。2026年9月22日起施行的《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给出了一个态度鲜明的回答。
一
第四条第一款的结构,可以拆成"原则+例外"。
原则:依照第三条受理的民事案件,应当与有关的刑事案件分别审理,不受刑事诉讼程序的影响。注意措辞——"分别审理"是主基调,刑事不按住民事的暂停键。
例外:民事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依法裁定中止民事诉讼。而且中不是无限的——"中止诉讼的原因消除后,应当及时恢复诉讼。"
"这两句话之间,藏着整部司法解释最重要的程序哲学。"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潘嵩说,"过去一些法院的逻辑是倒过来的:一听涉刑,先中止,理由后找。第四条把举证责任倒给了想中止的一方——你必须说清楚,民事案件的哪个基本事实,为什么非要等刑事结果?说不清楚,就不许停。"
什么时候才真的需要等?潘嵩举了一个最典型的场景:刑事案件的争点恰恰是民事案件的前提。比如刑事案件里被告辩称某份合同上的印章是真的、协议是公司真实意思,这一点直接决定民事案件里公司要不要担责;而这个事实问题必须通过刑事庭审中的司法鉴定、讯问质证才能查清——此时民事法官确实无法闭门造车,中止是正当的。反之,如果刑事案件审理的是"钱最后去了哪",而民事案件审理的是"银行对员工诈骗有没有管理过错",两条线各自能独立走完,就不该互相等。
"判断标准一句话:刑事结果是不是民事裁判的必要前提。是,等;不是,走。"潘嵩说。
二
第四条第二款管的是另一个容易失控的场景:民事和刑事由不同法院分别审理。规则要求,有关人民法院应当及时相互通报案件受理情况、审理进展、裁判结果等信息。
这一款看起来平淡,实际上是给现实中的信息孤岛打的补丁。潘嵩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刑事案件在甲地侦查起诉,民事案件在乙地开庭,两个法院互不知情,甚至各自基于同一批证据作出了相互矛盾的认定;更极端的,一边刑事追赃已经把财产处置完毕,另一边民事执行才发现无产可执。"法院之间互相通报,一句话的事,但过去没有任何强制要求,全凭办案人员的责任心。现在写进司法解释,通报成了义务,不是美德。"
信息互通的更深一层意义,在于防止"程序套利"。实践中,有的当事人刻意在两地分别点火——在刑事案件里拖延时间,在民事案件里抢先执行,或者反过来。两院互通信息后,这类操作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三
回到承兴案。刑事方面,罗静等人的骗局已在法庭上被完整揭开;民事方面,金融机构与电商平台之间的过错之争,则沿着自己的轨道走向裁判。这个案件最终呈现的,恰恰是第四条所描摹的理想图景:刑事解决罪与罚,民事解决过与赔,两条线并行,各自抵达各自的正义,互不吞噬。
"大案是规则的试金石。"潘嵩说,"承兴案让人们看到,几百亿的纠纷完全可以拆成两个法庭来处理,天没有塌。最高法院把这种实践验过的路径写进第四条,就是要告诉全国法院:别再笼统地'等刑事'了,先把案件拆开,看看哪部分真的需要等。"
不过,分别审理的原则之下,总有人想让民事停摆——只是他们的工具,不再是法院的裁定,而是一纸公安机关的受案回执。这个在实务圈被称为"回执挡箭牌"的招数,正是第五条要拆的局。下一篇,我们看法院如何识破它。
本文为系列解读第04篇,对应法释〔2026〕19号第4条。文中案例依据公开裁判文书与公开报道整理,观点仅供学习研究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