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 · 第11篇
破产法庭与刑事法庭的握手
——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之十一:公司涉罪,还能破产吗

2019年1月,一家上市公司的深夜公告震动资本市场:账上显示的122亿元银行存款,"不存在"。
这就是康得新复合材料集团——曾经的光学膜行业龙头、市值一度近千亿元的"白马股"。122亿元存款去向成谜,随后监管调查揭开真相:通过虚构销售、资金归集等手段长期财务造假,实际控制人钟玉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钟玉最终因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等被判处有期徒刑。
刑事程序推进的同时,这家负债累累的公司走向了另一条程序:破产重整。数百家债权人举着申报的债权清单涌向管理人,而与此同时,刑事程序仍在追缴这家公司及相关人员的违法所得。
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摆在两个法庭面前:刑事追缴要追的是"违法所得"——那些通过犯罪取得、应当上缴或发还的财产;破产程序要分配的是"债务人财产"——供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的全部财产。同一堆资产,刑事说这是赃物,破产说这是偿债资源。谁先拿?怎么拿?被害人算不算债权人?
在缺乏明确规则的那些年里,这类问题几乎无解。2026年9月22日起施行的《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正面回应了这个难题。
一
第十一条第一款:单位涉嫌犯罪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后,有关当事人申请该单位破产,符合受理条件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受理。
短短一句话,解决的是一个"门有没有"的问题。过去,涉刑企业的破产申请常常陷入两难:有法院认为公司涉刑、财产权属不清、无法清理债权债务,不予受理破产申请;公司则困在刑事程序里既不能重整自救,也不能清算退出,僵死原地——股东干等,债权人干耗,员工干熬。
第十一条明确:破产之门照开。涉罪不影响破产受理,只要符合企业破产法的受理条件。
第二款给出两套程序的关系: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破产程序与刑事诉讼程序可以分别进行,并统筹做好刑事诉讼程序中违法所得追缴与破产程序中债务人财产清收的衔接,依法一体、协调保护刑事被害人与破产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分别进行"承接第四条确立的并行原则;"统筹衔接"则是本条真正的新意。追缴与清收共处一个资金池,规则没有简单判决谁优先,而是要求一体、协调地保护两类人——刑事被害人和破产债权人。落实在操作上:刑事认定的违法所得及其收益,从破产财产中识别、剥离,走追缴发还的路径;属于合法经营积累的财产,留在破产财产里按破产法顺序清偿。而刑事被害人的损失,凡未能通过追缴发还获偿的部分,其债权地位在破产程序中的确认与清偿,则要依据破产法与相关规范统筹安排。
二
第三款处理一个更精细的情形:单位的有关工作人员以单位名义实施犯罪,依法不以单位犯罪论处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关当事人申请该单位破产,参照适用前两款规定。
这是典型的"员工犯罪、公司背锅又自救"场景。犯罪的是高管、员工,单位不构成犯罪,但单位及其财产因为关联案件被卷入刑事程序——此时员工的刑事诉讼进行中,公司照样可以申请破产,程序的并行与衔接规则同样适用。
"这一款堵的是一种惯性思维:公司只要沾上刑事的边,就一切都停。"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潘嵩说,"最高法院的态度很清楚——刑事程序惩罚的是犯罪,破产程序拯救或清算的是企业,这是两件事。企业涉罪不等于企业该死,更不等于它的债权人、员工就该陪着等死。"
在潘嵩看来,第十一条的深层意义在于给困境企业留了一条"活路":"实践中确实存在这样的公司:个别负责人犯罪,公司经营本身还有价值、还有挽救可能。如果刑事程序一来就宣判公司程序性死亡,损失最大的是无辜的债权人、几万名员工和上下游产业链。破产重整给企业一个浴火重生的机会,第十一条确认这个机会不因刑事案件而丧失——这本身就是法治化营商环境的第一条的题中之义。"
三
把第十一条放进国际视野,它回应的是一个各国破产法都头疼的经典问题。美国的麦道夫案、安然案,破产受托人与刑事追缴的协调都经历了漫长的规则演化。中国没有照搬任何一国的模式,而是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受理照常、程序并行、财产识别、一体保护。
"四个词,就是中国方案的骨架。"潘嵩说,"它当然还需要在个案中精细化——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混同了怎么剥?刑事被害人能否作为破产债权人申报债权、按什么顺位?这些留给了未来的实践与后续规范。但方向已经立住了:两个法庭不再互相回避,而是把手伸向了对方。"
公司的生死可以由两个法庭共同守望,那么个体生命的伤痛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生效之后,伤还没有好——后续的治疗费、护理费,还能不能再起诉?这是第十二条的故事,一个关于"伤口的时间"的故事。
本文为系列解读第11篇,对应法释〔2026〕19号第11条。文中案例依据公开裁判文书与公开报道整理,观点仅供学习研究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