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 · 第17篇
犯罪的合同,还作数吗
——刑民交叉司法解释系列解读之十七:合同效力回归民法典

在很长的时间里,中国的交易世界里流传着一条"潜规则":合同沾上刑事,多半无效。
借款人后来被认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出借人手里那张借条,很多法院判无效;员工伪造公章签的购销合同,公司一句"章是假的"就试图全身而退;法定代表人骗了人,对方拿着盖真章的合同追责,公司辩称"合同是犯罪的工具"。无效——这两个字像一把铡刀,把无数民事关系拦腰斩断。
无效的后果是什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各方返还财产、按过错赔偿。听起来公平,实际常常是一场灾难:无效意味着不再追究违约责任,约定的违约金、利息、履行利益统统落空;出借人只能拿回本金,借款人白白占用资金数年而几乎无成本;无辜的交易相对人守着一份"从未存在过"的合同,向一个已经被判刑、毫无偿付能力的人主张返还——赢了官司,颗粒无收。
更荒诞的激励随之而来:既然合同可能因为涉刑而无效,那么"犯罪"反而成了债务人最划算的逃债工具——借了钱,让公安把自己查一下,合同无效,利息全免。
最高法院早已意识到这个漏洞。2015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确立了一个里程碑规则: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被认定有罪,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要看是否触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现为民法典相关条款)的无效情形。著名的公报案例中,法院明确:单个借贷行为不因借款人构成集资犯罪而当然无效。
2026年9月22日起施行的《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把这个理念从借贷领域扩展到了所有合同。
一
第十七条规定:行为人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犯罪的,有关合同的效力以及是否对被代理人等发生效力应当依照民法典的规定认定。
这句话的分量,要在条文对比中掂量。它没有列举任何新的无效事由,没有创设任何"涉刑即无效"的推定,而是把合同效力的裁判权完整地交还给了民法典。
民法典总则编与合同编规定的无效情形是什么?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虚假意思表示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且须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犯罪行为本身,并不在这份清单上。
"犯罪是刑法对行为的否定评价,无效是民法对合同的效力判断,这是两套完全独立的评价体系。"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潘嵩说,"一个行为可以既构成犯罪又维持合同有效——借款人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那笔具体借款未必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未必违背公序良俗,合同有效,利息照算、担保照担。反过来,一个不构成犯罪的合同也可能无效——比如违反效力性禁令。刑法不领导民法,民法也不当然服从刑法。第十七条的意义,就是把这条边界钉死了。"
二
为什么这个边界如此重要?因为它决定着交易世界最根本的预期。
想象两家做惯了生意的公司:如果合同效力随对方是否涉刑而摇摆,那么所有的交易都笼罩在一层阴影里——合作方的某个员工哪天涉案,我这边的货款、定金、违约金条款可能全部归零。商业世界承受不起这种随机性。第十七条给了市场一个稳定的承诺:合同效力的判断标准是公开、确定的民法典条款,不因遥远的、你无法预见的刑事变故而漂移。
对弱势的债权人,它更是救命稻草。合同有效,意味着可以主张继续履行、违约金、利息损失——这些都是"返还财产"远远给不了的救济;合同有效,还意味着为它提供担保的抵押、保证继续有效,债权人的受偿渠道仍然是通畅的。而一旦无效,一切退回原点,债权人面对的往往是那个最没有偿付能力的罪犯本人。
潘嵩提醒,第十七条中"是否对被代理人等发生效力"这个限定语同样关键:"合同有效只是第一步,它对谁有效、能不能约束签章背后的公司,还要看代理规则——有权代理、无权代理、表见代理的分流。这正是第十九条、第二十条要展开的战场。"
三
从"涉刑即无效"到"效力归民法典",背后是二十年间司法理念的漫长转身:从把刑法当作民法的高压线,到让两部法律各守边界、相互尊重。
但边界之内仍有两个高危地带,需要更精细的规则去治理:一个是恶意串通——法定代表人和相对人合谋坑公司,这时合同该往哪个方向倒?另一个是代理——骗子拿着真公章或假公章签合同,公司到底认不认?
这两个问题,分别是第十八条和第十九条的故事。下一篇,先看恶意串通的新规则。
本文为系列解读第17篇,对应法释〔2026〕19号第17条。文中案例依据公开裁判文书与公开报道整理,观点仅供学习研究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